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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五十、封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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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光柱直冲云霄,继而光辉渐渐剥离、散开,丝丝缕缕的,变成了淡红色,仿似正在盛开的彼岸花。就在花完全绽放那刻,丝状花瓣骤然断裂,片片光芒纷纷扬扬,刹那间宛若下起蔷薇花雨。渐渐地,花瓣往同一方向聚拢,如被牵引似的。
全贵阳都看到了这瑰丽景象,所有人都认为那是灾难后彩八仙给予他们的安慰。那一天被作为神迹之日载入史册,却又有多少后人知晓被光芒掩藏了的泪与血?
倒塌的房屋前,碧澄单膝跪了下来,左手撑住地面,喘息着。原本无风自扬的橘黄发丝全部垂落,汗液沿腮滑下,浸湿了头发。她抬头,凝眸再度飞散到空中的星点红光,似有不甘。
立于她身后的霄太师叹息道:“这样的肉身果然还不够。”
“少站着说话不腰痛了。”碧澄似乎理顺了气息,重新站起。
“当初到底是谁玩火自焚来着?”
“我只是一不小心把你肚子里的坏水煮开了而已。上次打牌你想吃什么胡,我可一清二楚。”
“咳咳……”霄太师干咳几声,别过头。
目睹这一切的静兰半晌没回过神来。并非因为两位仙人在互相拆台,而是他感觉到事态严重——碧澄不但使用了鸾羽的身体,而且近乎隐居的老狐狸也冒头了。
这时,碧澄的目光扫过静兰,最终却落在他旁边的苏芳身上。
“静兰身边的小鬼,过来。”她面无表情地向苏芳招手。
“啊?!”
苏芳反而后退半步,表现出避之不及的姿态。估计这是苏芳出生以来首次从一个年轻女子口中听到这样的语气、措辞。
“过去。”静兰冷冰冰地催促道。
思及抗旨也是死路一条,苏芳惟有走到碧澄面前。碧澄二话不说,伸出左手,用拇指和食指拎起他的衣袖,另一只手从他五指下拽走包有小黑小白的丝帕。
小黑小白看见碧澄似乎恢复了精神,在她掌上滚来滚去。她又摊开左掌,但见其上躺有两颗龙眼大小的珠子,晶莹剔透,不含半点杂质。
“红山水晶?”静兰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差远了。虽说性质相同,但那两颗可是蔷薇姬之力的纯粹结晶。”霄太师边说边拿起珠子,放到小黑和小白之间。
一触到珠子,小黑小白便紧紧贴住它。见此,碧澄收拢五指,深吸口气,接着把手中之物往天上猛力扔出去。
“你方才说是蔷薇姬?”静兰脸色大变,不由得迫近霄太师,“到底发生什么事?”
“红秀丽摘下了勾玉,刚才的光柱正是蔷薇姬的力量。啊,该吃晚饭了,老人家必须三餐定时。”说罢,霄太师竟撇下众人扬长而去。
“这么说,秀丽在瓦砾下?!”这下连苏芳亦无法强作镇定了,他慌忙叫来卫兵,小心翼翼地开始挖掘。
“好消息是红秀丽还在生,坏消息是有个叫紫刘辉的小孩也在下面。”碧澄轻描淡写地道。
静兰顿时只觉脑袋如挨了一记棍子,嗡嗡作响。他握紧了双拳,手背的脉络清晰可见,那瞪视着碧澄青绿眼眸里仿佛燃起了愤怒的火苗。
碧澄后退一步,吐了吐舌头,道:“不要用如此恐怖的眼神盯着我嘛,那丫头会伤心的。”
此时,一阵狂风驱散闷热,倾盆大雨随之而来。雨水在众人脸上恣意流淌,犹如在替某些不能哭泣的人落泪。
“雨恐怕要下上一整天呢。”碧澄撑起伞,款款而行,恰逢赶来的十三姬和迅,“你们把经过告诉静兰好了。”
“结束了吗?”迅放缓脚步。
“第一回合,平局,伤二人。”碧澄的身影逐渐被雨幕吞没。
“迅,有漏网之妖。”十三姬扯了扯迅的袖子。
迅顺十三姬的视线望去,但见一只猰貐正扑向静兰。然而,静兰不躲不避,拔出干将就往妖怪身上砍。剑刃刚碰到它的身体,黑色血液便喷溅出来。眨眼间,妖怪变成了泥浆似的物质。
十三姬微微一怔,道:“不是说兵器奈何不了它们么?”
“愤怒和憎恨将鸾羽小姐的灵力导入了干将,如今即使上百只猰貐同时上也只有挨宰的份了。”
“太,太夸张了吧?”
迅耸了耸肩,道:“相较于温和的女性,那种灵力似乎在富于侵略性的男人身上更能充分发挥作用,上百只仅仅是保守估计。任由愤怒继续膨胀,说不定能够灭一两座城哦。”
“别用这么轻佻的口吻说出如此残酷的事实啊喂!”
傍晚,雨一直在下,那单调的声音好像能持续到永远。铃兰住过的宫殿在雨中更显凄凉,四下无人,硕大的宫殿,只有一间房亮着灯,映照出两个人影。
“那时妾正向乐师讨教琴艺,没想到发生了这种事……秀丽小姐吉人自有天相,所以请圣上打起精神来,否则秀丽小姐再见到您时必定会生气。”
房内传出瑶姬婉转的声音,与柱子一起将阴影投在鸾羽身上。
她苏醒后,从十三姬口中获知了碧澄使用自己的身体时发生的一切。愤怒、憎恶,那些能把自己的灵魂亦烧成灰烬的感情,她尝试过,并为此吞下若干苦果,所以无论如何都想见见那个人。不过,她显然迟了些。
“妾擅自把晚膳带过来了,希望您吃一点。还是那句话,身体坏了,喜欢您的人会悲伤的。”
鸾羽低头,目光触碰到手中的食盒,不由得轻咬下唇,暗想自己是否干了多余的事。
此情况下找静兰确实于礼不合,她却屡屡破坏淑女应有的行为准则,而准王妃的“捷足先登”一巴掌打醒了她,使她打起退堂鼓。
犹豫之际,瑶姬已退出了房间,恭敬地行礼后合上门,离去。
鸾羽终究站到了门前,可是手迟迟疑疑地伸出去放在门上,硬是无法把门敲响。
“瑶姬?怎么又回来了?朕没事的。”里面传来静兰温和的话音。
这下鸾羽更觉尴尬,张开嘴,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似的。良久,她叹口气,转身。
“鸾羽?!抱歉,方才以为……”
门突然被打开,鸾羽心头一颤,但很快就冷静下来。她回过身,双手放在背后,道:“十三姬都告诉我了。还以为能看到你食不下咽、借酒消愁的沮丧模样呢。”
“同一个把柄,我可不想被你捉住两次。”静兰的微笑非常僵硬,犹如愁容满面的木像被强行雕上笑意。
“假笑比眼泪更让人难受。”
“原话奉还。”静兰留意到鸾羽维持着的动作,遂话锋一转,“你给我送饭来了?”
“已经不需要了。”鸾羽别过头。
“我正欲用膳。”
“只是几个包子而已。”
“加上瑶姬带来的,尚可凑合。不介意的话,你也进来吧,我有事相问。”
静兰打开食盒后,脸上泛起些许错愕,继而端详起那些包子来,眼神渐渐变得柔和。见此,坐在他对面的鸾羽扭头凝望窗外,佯作心不在焉。
他咬了一口包子,道:“今天膳房的手艺有点变。”
“变差了?”
“不,很好,风味略有差异罢了。”
“你和刘辉大人一样……抱歉,这时候……”
静兰莞尔,毫无责怪她的意思。
他把包子“消灭”干净,又吃了几口小菜。其间,他询问鸾羽关于红莲的事,鸾羽一一如实作答,包括对瑶姬的疑虑。
“可以陪我去散步吗?”静兰放下筷子。
“嗯。”鸾羽点点头。
二人并肩而行,之间保持着一小段距离。鸾羽始终安静地待在静兰身边,如果他不想说话,她是绝不会打扰的。更何况,她能够说的,早已经在两年前的冬天说完了。那时候的回廊和现在一模一样。
静兰蓦然停了下来,倚靠廊柱注视着被雨模糊了的世界。鸾羽见状,坐到栏杆上,仍旧一言不发。风把雨丝送进走廊,打湿了她的头发,而她浑然不觉。
少顷,静兰向鸾羽伸出手,指尖轻扫过其脸颊。她随即起身,后退一步。
“已经决定了?”他看着手指上的落叶。
“是的,这样就好。下午的事让我更清楚以后该干什么。原本来贵阳就是为完成邵可伯父给我的任务,待结束了,便归去。”
“偶尔也该回来这里吧,秀丽想见你的。你那些只有片言只语的蹩脚书信,她读了肯定暴跳如雷。”
“嗯,假如有任务的话……”鸾羽低下头,声音轻柔得几欲被雨声淹没。
密密麻麻的雨丝倾注于大地,溅起无数水花。这个夏天的雨多得令人恐慌,但是小黑小白却一直靠雨水保护贵阳。今第一重封印被破,蔷薇姬的力量能撑多久?被命运连结的人们所选择的路,是阳光灿烂抑或凄风苦雨?或许,命运没选中任何人,它仅是被选择。
与静兰分别后,鸾羽独自走进自己曾住过的房间。她放眼望去,但见寝室陈设依旧,筝却已铺上厚尘,院子里的樱花树亦早过了花期。
这样就好。
那种感情太霸道了,在自己失去理智,罔顾一切去抱紧他之前,还是封印起来吧。
她走上前,把窗关好,但没有马上离开,撑住窗台的双手正微微发抖。
那是完美的答案,可是缘何觉得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