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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四十一、不祥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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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层遮蔽了整片天空,豪雨倾注而下。街道中,零星行人奔走躲避。宅门上的灯笼剧烈晃荡,很快就被雨水打灭。
少年全身都湿透了,他发出的喘息几乎盖住周围的雨声。密集的雨点早让他看不清前路,但他还是拼命奔跑,脚下溅起无数水花。
他走过的地方,也有无数双腿接续践踏,不过脚步显然没他重,在雨水横溢的街道上仅掀起些涟漪。
突然,少年停住了。
透过城里残存的微光,依稀可见黑影举着伞,挡住了少年的去路。就在少年停步瞬间,那人扔掉了伞,右手从腰间拔出细长的利刃。
那一晚,住在附近的人家隐约听到兵刃相接之音。然而,雨水洗刷了所有可见的痕迹。
翌日,秀丽在御史台接到新的案件。
“影月再度遇刺?!”秀丽双手撑住书案,整个人站了起来。
案前的苏芳用手指塞住耳朵,摆出一副将被她震聋的模样。待上司表达完震怒,他才不紧不慢地道:“放心,人受了轻伤而已。不过他被追杀的原因倒是十分令人在意,可惜他什么都没说。”
“闻说他在门下省被晏树大人当杂役使唤,照理说,他还不足以被盯上啊。真是的,姐姐是回来了,水晶的案件却无任何进展,反而发现被那块破布耍得团团转……”
在早朝上被一群只会嚼舌根的家伙百般刁难后,秀丽显得十分烦躁。可不,她虽然重新坐好,说话的语气却呈越来越激动之势。
“你和影月在官吏实习时扫扫茅房、擦擦鞋子也能发现些端倪,这么一想,影月现在能踩到某些人的尾巴也不奇怪。”
秀丽边听边点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而,这个表情仅仅维持了一刹那,随即取而代之的是她发青的脸色。
“且慢!我实习时候的事你怎么知道?”
“呃……我前天去吏部找绛攸没找着,百无聊赖在那里翻册子翻到的。其实你早就是官吏界传奇,这些奇闻轶事在宫里估计也流传甚广。”
“什,什么?还流传甚广?”
秀丽仿佛见到一群人像围观珍禽异兽似的地谈论她,当下脸色更为难看了。虽说她不以那段经历为耻,但毕竟多数人都不太愿意让自己被欺负的事传得街知巷闻。
“不行……看来工作之余要好好鼓励一下女子参加国试。”她抱头,开始自言自语。
苏芳在一旁注视着秀丽,开始为将来参加国试的女子担忧。朝廷上下的女性官吏尽是秀丽这样子,光想象就非常恐怖了。
良久,秀丽忽然抬头,问:“影月不会武功,当时必定有人救了他。那么救他的人是谁?”
“影月也没有说出那个人的情况。”
“恐怕当中大有蹊跷,说不定……狸狸,麻烦你马上调查一下。”
“你呢?”
“我去找香铃。”
秀丽说着,拿出了伞和蓑衣。
外面依然下着大雨,已经好几天了。连场暴雨令紫州的河堤岌岌可危,贵阳周边的城镇甚至已做好溃坝泄洪的准备。而数日前,蓝州发生洪灾的消息亦送达朝廷。
胡蝶的生意也受到雨的影响,门前车马比起鼎盛时期简直可以用惨淡形容。
“啊,果然惨不忍睹。”金发男子搂住胡蝶,凭栏凝望对面复建中的姮娥楼。
胡蝶笑了笑,道:“下着雨呢,而且还是夜晚,怎看得真切?”
“不,我是说这雨会让世间一切惨不忍睹。”
“太可怕了。”胡蝶娇笑着离开男子的怀抱,走向楼梯,“得让其他客人安抚下才行。”
“今天我还有空抚慰你的。”
“可怕的正是您哦。”
走下楼梯之际,胡蝶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她迎接的客人是燕青。二人本无约定,是她刚才望见燕青进门罢了。不能让他和那个人碰面——她这么盘算着,走到一楼。
燕青来此地的目的很明确,一是帮人把失火事件的赔偿款项交给胡蝶,二是认为胡蝶身上还有内情可挖掘。两者俱与他的职责无关,但他不愿意把毫无根据的猜想告诉秀丽。于是实际上,前者为幌子,后者为重点。
道明来意后,胡蝶把他带到处理事务的房间内。燕青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遍房内陈设,但见书案上摆有各式精美印章,一把印刀随意地放在旁边。
“胡蝶小姐对篆刻感兴趣?”
“略通一二。像现在生意不好,就不至于无所事事。”
燕青有意无意地拿起其中一个印章,问:“你的作品?”
“献丑了。”
“我这种粗枝大叶的人不懂欣赏艺术,你别见怪才对。”燕青抓了抓头发。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始终留在印章上。他固然不懂鉴别印章的好坏,但他认出,手中那枚的图案与蓝家专用印鉴非常相似。同时,他也知道,胡蝶与碧歌梨关系密切,艺术方面的造诣绝不低。令他费解的是,此刻所见所闻,好像全是胡蝶故意展现在他面前的。
“燕青大人?”
听到胡蝶柔媚的声音,燕青回过神来,放下印章道:“啊哈哈,刚才走神了。赔款你点算好了吗?有没有错漏?”
“嗯,没错。”
“那么告辞了。”
“下这么大的雨,不如等天亮再……”胡蝶眨眨眼,脸上浮现出销魂蚀骨的职业微笑。
燕青随即皱一下眉,心知今天再难从胡蝶口中问到情报,遂道:“好意心领了。恐秀丽小姐担忧,还是及早回红府比较合适。”
“我送你出门。”
雨幕模糊了世间事物,燕青出门后,很快就难觅其背影。胡蝶仰起脸,恰与二楼的金发男子四目相交。她妩媚地笑,眸子映照出的却绝非欢愉。
急风窜过,雨点闯入伞里,打在她脸上,但觉冰凉中夹杂一丝疼痛。
这个晚上,谁将面对厄运?
蜡烛勉强在鸾羽周围撑起一圈光芒,能见的,惟有下一级石阶,仅仅是一级。她走得很缓慢,努力抑制住脚步声,短短一段路,足足走了两刻钟才到最底层。
她住在仙洞宫将近十天,这里的构造早摸得一清二楚。所谓最底层,并不是指一楼。一楼之下还有三层地宫,除了王、仙洞令君和令尹,其他人禁止进入。她当然也在禁止之列。
底层是正八边形大厅,空无一物。自踏入这里,鸾羽隐隐感到脚下有股力量涌上来,而充斥于房间的力量却拼命打压这股力量。她走到中央,放下烛台。光虽未能充盈整个空间,但总算能让她看见整个房间的地面覆盖着一个“阵”。
“的确一模一样。”
她蹲下来,低声自言自语,指尖轻扫过地面上的纹路。脑海里,出现了用血画成的阵,与贵阳地面上的相互交缠,最后和此刻脚下的花纹重合。
——缥瑠花几乎杀了我,但保护了王都。
“你留在仙洞省的目的果然不单纯。”低沉而严厉的男音划破了寂静。
鸾羽不禁全身僵直,显然万没料到自己的行动败露得如此快。待心神镇定下来,她缓缓站起,转身,结果又是一怔。
静兰站在楼梯上,向她微笑。她知道被捉弄了,顿后悔自己作贼心虚,居然一时没辨清是谁的声音。更何况,除了璃樱需避忌一点,静兰和缥缃对她的僭越行径多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没什么值得惊慌。
“知道下面的是什么了吗?”静兰走下楼梯。
鸾羽摇摇头,道:“从陵墓回来后,碧澄大人似乎一直在睡觉。莫说使用能力,连问她都没机会。对了,听起来,好像你也不知道?”
“在贵阳,只有羽羽具体知晓下面之物。可惜在详细说明之前,他陷入了沉睡。”
静兰蹲下,右手掌按住地面,合上眼睛。烛光映衬下,他的神情十分安详平和,甚至比起睡觉时还……缺少那份时时刻刻紧扼他神经的警戒心。
“但是,我不认为它是邪恶之物。”
“甚至比碧仙还正气。”鸾羽自嘲地笑了一下。
话音刚落,微弱的脚步声传来。静兰起身,望向阶梯,依稀可见一人影正慢慢走下来。鸾羽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试图寻找藏身之所,奈何这房间不但空旷而且出入口只有一个。
“看公主殿下的态度,不明真相的还以为两位大人在偷情。”来者是缥缃,话间还不忘向静兰行礼。
静兰微笑着道:“若是你愿意把自己的舌头割下来,这家伙说不定早答应婚事了。”
“如果这里是缥家,我第一时间送你们入黄昏之门。”鸾羽干笑两声,咬牙切齿地道。
她这么恼火绝非无因。缃来仙洞省之初,鸾羽和他关于婚事的对话被这里的官吏听见,结果术士们现在全把她当作缃的未婚妻看待,而缃毫无解释的意欲。今静兰拿此事来当话题,无疑火上添油。
“缃,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静兰话锋一转,脸上笑意亦收敛了。
“刚刚又发生震动,不太放心就……”
话没说完,雷鸣竟灌进了地宫,震动随之而来,烛台翻倒,昏暗重临。与此同时,一团影子坠地。闷响过后,众人听到轻微的呻吟声。
缃重新点燃蜡烛,火光让眼前事物稍稍清晰。就在这时,鸾羽不禁低声惊呼。
“十三姬?!”
其余二人都怔住了,凝视着蜷缩在褐发男子怀里的十三姬,只见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