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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四十二、咒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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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初,官员们早已回到各自的住所,仙洞宫一片昏暗,唯独高处某个房间隐约透出一点光。
房内不缺人,却非常安静。十三姬不太畅顺的呼吸声在人们耳畔萦绕,气氛更为沉重了。坐于床前的司马迅紧抿嘴唇,始终握住她的手。
“咒术?”璃樱望向缥缃,率先打破沉默。
缃颔首,道:“是的,不过——在下亦是首次遇见这种类型,恐怕是古代法术。它像寄生虫一样,持续吸取她的生命力。你们究竟……”
“是保护‘羿之箭’结界。我太大意了,竟然没阻止萤去接触它。”
见众人面露疑惑,迅道出了他和十三姬在茶州发生之事。
自告别鸾羽,两年来,二人游历名山大川,落得逍遥自在。其间,他们亦未曾中断过打探刘辉和楸瑛的消息,在这过程中,收集了不少关于“羿之弓箭”和“国运”的传闻。十三姬凭直觉认为这些传闻与刘辉出走有关联,二人遂游走各州仔细调查。年初,他们到达茶州,机缘巧合下,找到了“羿之箭”所在地。随后得知旺季向迅打听此事,十三姬恐迟则生变,试图破坏结界取箭。仅触碰了一下,她就察觉不妙,马上退却,可惜为时已晚。
由于法术罕见,茶州当地的缥家巫女束手无策。她们告知迅,估计惟有缥瑠花和她弟弟能解除咒术。然而,往缥家的通路一直关闭,巫女使尽浑身解数亦只能把他和十三姬送到缥缃身边。
“结界并非攻击性法术吧?”静兰半信半疑地道。
鸾羽柳眉微蹙,轻声道:“只认可特定血统,一旦结界产生排斥的变化,就会触发咒术……是结界和咒术巧妙叠加的效果?此精密且庞大的布置,即便是瑠花姬也很难办到吧?”
“公主殿下进步真快。”缃向她微笑。
——因为十三姬承受了痛苦才……根本不值得夸奖。
鸾羽别过头,躲开了缃的目光,却见坐在旁边的静兰神情凝重。他的十指紧紧相扣,苍青眸子里弥漫着似有若无的忧虑和懊悔。她轻轻抬手,可是不及数寸就放下,欲言又止,转而低头凝眸地面。
“无论如何,请你们,请你们设法治愈她。”迅站起来,恳切地向众人躬身。
“这——”缃瞄一眼鸾羽,沉吟半晌。
“我希望十三姬康复如初。”鸾羽起身上前,眼神颇为坚定。
“在下从不怀疑公主殿下的决心,但决心替代不了碧仙的封印之力。”
“现在的我确实无能为力。不过,你既然被派来代替羽羽大人,定有方法解除咒术吧?”鸾羽平静地盯着缃,显得胸有成竹。
“承蒙公主殿下看重,深感荣幸,在下定当竭尽全力。”缃温柔地笑了笑,单膝跪下,捉起鸾羽的右手,将她手背放到唇下。
一刹那,鸾羽犹如触到芒刺,慌乱地抽回右手,后退。
此时,静兰默默走出房间。
璃樱追上他,道:“圣上,是否应该立刻召回黄泉?”
“不用了。”
“可是……”
“十三姬稍为触碰就奄奄一息,假如他果真沾染上,召回来的只会是一副棺木。”
那低沉的嗓音中,压抑着的会是愧疚吗?璃樱伫立在门口许久,目睹静兰的背影渐渐没入黑暗。明明是夏天,他却犹觉背脊发凉。
幽暗角落里,一具躯体挨墙壁无力滑下,蜷缩着,颤抖不已。房间透出的光在其前方不远处,所以隐约可见其捂住嘴巴,以抑制自己发出的呜咽。
静兰走至楼梯处,停下来,回头,像是感觉到有些异样。不过,他一无所获,除去若隐若现的雨声。
雨势转弱,来不及冲刷干净鞋子遗落在小径上的泥印。不远处,仙洞宫的黑色轮廓突破了水雾,进入眼帘。
黑夜华停下脚步,拨了拨被雨水溅湿的发丝,并把油布雨衣的帽子拉低了点。接着,她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
“奇怪,刚才确实看见那家伙跑到这附近啊。”她低声自言自语,眉头都快拧在一起了,“总觉得曾经见过那女人……是谁呢……还有……唉,得赶紧告诉小美男。”
努力回忆之时,忽闻脚步声。夜华只道是追赶她的人,旋即转身,拔出笔架叉。
“是你?”传来的,居然是白殷正的声音。
“啧,还以为老鼠找上门了。”夜华撇撇嘴,不满地道,“你怎么这里?”
“巡逻啊。你才是,鬼鬼祟祟的,在干嘛?”
“啊哈哈……散步。”夜华皮笑肉不笑,挽起殷正的手往桃仙宫方向走。
殷正挣脱掉她,嘲讽道:“你怎么不说是雨夜寻美男?”
“你以为是那种戏弄无知少女的恐怖故事吗?”
“对,名字就该叫‘母夜叉雨夜寻美男’。”
“混蛋!”
霎时间,夜华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一脚向殷正踹去。殷正早已习惯她的行动模式,头也没回,从容地侧身避开。
“白殷正,我祝愿你这张脸早日溃烂!”
“悉随尊便。”
那时候,放松的夜华并未察觉,一个身影在背后,目送她离去。
再说独自离开的静兰,他并没回寝宫,而是又来到仙洞宫的最底层,靠墙坐下,闭上眼。
自知道此地,他就经常在这里待上半个甚至一个时辰。无窗,无任何陈设,巨大的空间和奇特的气息给予了他宁静,是个思考的好地方。
这次,静兰许久才平复情绪,而且仍旧感到胸口被什么压住似的。
他仿佛看见瑶姬站在前方,流着泪问他为何没去救黄泉。然后,碧州战役里,那条毁于战火的村子浮现在瑶姬身后,接着……
静兰选择了最困难的道路——自己活着并让国家活着。最痛苦的,难道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在这条路上,势必有许多人牺牲,现在是十三姬、黄泉,其后可能是刘辉、鸾羽……最后,是否是他自己?
纵然如斯,他无法回头,不能回头。那些认可了他的决断的人们,为此不懈努力的人们,他决不能辜负。然而,他会感到悔恨,并多少能理解刘辉当初的心情。
王,终归只是人类。
不知不觉间,安宁的氛围让静兰几欲在冥想中入睡。发丝随风轻摆,撩拨得脸颊微微发痒。
风?!
静兰猛然惊醒,下意识地往旁边躲闪。
昏暗中,只见一团黑影站在他刚才坐的地方,两颗眼睛发出荧荧金光,尾巴有力地摆动。方才一击不中,此时迅速转身,继续向他扑来。
“魑魅?”
静兰联想到当年陆瑶儿带着的那几头东西,当下暗叫不妙。伸手一摸腰间,心更凉了大半截。——他把干将留在仙洞宫所住的房间里了。
眼看魑魅扑至,他惟有不断躲闪,并千方百计靠近出口。那家伙似乎洞悉了他的心思,一跃,一扑,一转身,几个动作之后,完全挡住他逃生之路。
刀剑尚且不能伤它分毫,何况赤手空拳?
静兰咬着牙,额角渗出冷汗。
与此同时,缃正从容不迫地布阵。
“有妖物进来了。”他蓦然抬头,神情颇为严肃。
迅怔了怔,道:“怎么会?妖怪连贵阳都难以进入,何况布下了多重结界的仙洞省?”
“怕是地震和闪电撕开了缝隙,且在下此刻的注意力不在维持结界上,加上你们来这里时打开了通路,这么看来,亦并非不可能。”
念及迅希望陪伴十三姬,鸾羽拿起剑,道:“我去看一下。”
“万事小心,公主殿下。”
“看来鸾羽小姐养了忠实的家臣呢。”迅看了看鸾羽离开之处,而后眯眼打量缃。
“在下可以把这当成夸赞吗?”
“忠诚而言,的确值得称赞了。可惜小姐并不信任你。”
“不能怪她,毕竟在下曾背信弃义。”
“对手是那位国王,你的前途还真凶险。”
缃淡淡一笑,道:“在她漫长的生命里,任何时刻,任何事情,都能待在她身边的,只有在下。她只要明白这点就好了。而那位王……仅是不断索求公主殿下的爱而已。枯竭了,就会被抛弃。”
此刻,静兰已尝试多次,皆未能接近出口。他喘息着,汗液湿润了鬓角。和魑魅周旋近两刻钟,他的体力几乎被消耗殆尽,而那家伙的速度丝毫不减。
眨眼间,魑魅再度疾扑而来。静兰侧身躲避,怎料其臀部一摆,手腕粗的尾巴重重扫过他的身体。不待他稳定身躯,那家伙业已改变方向,两爪子快而准地搭住他双肩,将他按倒在地。紧接着,獠牙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唾液沿牙齿缓缓流下。
或许静兰命不该绝,他突然想起靴里还藏有匕首。不容多作思量,他用膝盖猛力往魑魅腹部一顶,奋力抬起上身,顺势把匕首拔出。妖怪见状又往爪上施力,重新按倒他,欲咬头部。他匆忙将匕首卡在其上下牙之间,并往右翻身。伴随脆响,利刃碎成数块。下个瞬间,静兰只觉一阵剧痛,回过神来,左肩已被它咬住。当然,那家伙是打算杀他的,遂很快松开口,转而咬向喉咙。
千钧一发之际,地面忽然颤动,红光在阵上流淌,几股气流相互纠缠、冲击。那头妖怪发出像婴儿啼哭般的吼叫,身体渐渐分崩离析。
少顷,四周恢复了寂静和黑暗。静兰按住伤口,靠墙而坐,大口大口地喘气。
“是你……救了朕吗?纵使,纵使如此……朕也不能……不能放你出来……为了国家……”
没有任何人回应他,但他知道,它能够听见。那个比王还要孤独的存在,一直聆听着这里的声音。他就是知道。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可他已疲惫得不愿意睁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