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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四十、海市蜃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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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着不切实际的期盼仰望仙洞宫,彷徨与迷惘投入漆黑的宫里,激不起回声。凛冽寒风刮得脸颊生痛,仿佛那便是霄太师的答复。
如果是明君的话,一定可以迅速解决吧?不能解决的,茫然无助的,那一定不配为王。每个人都这么想。
王,到底是神还是人?
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视野里。这个人,他认识。
“龙莲?!”
对于这名字,对方没有任何反应,风雪好像把他往日丰富的表情封冻了。“龙莲”渐行渐近,近得可以看清他的瞳眸。
“龙莲?你——”
“看清楚了,愚蠢的人类。这是最后机会。”
话音刚落,各种景象自脑海深处喷涌而出,瞬间塞满了脑袋。头很痛,快要炸裂似的。那时候,只有一个情景非常清晰。——兄长徐徐走向大门,无论怎么叫唤,他都不曾回眸。接着,门吞噬了他的背影,纯白从那里扩散。
“那是……”
震惊之际,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稍稍扭头,欲辨清来者,然,忽一转念,又询问似地看向“龙莲”。此时面前已空无一人,那男子消失了。
“又在复习那天的事吗?”楸瑛把汤羹送到他手上。
“哇,好烫!”
游走的心神随即回到现实,刘辉几乎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不瞄一眼就往嘴里送,我还以为你连知觉都剥离□□呢。”
“倘若我还是王,那九死一生的命运便是我来面对吧?他预感到了……”刘辉把汤羹放回桌上,然后别过头凝望窗外。
贵阳的夜空和两年前一样,深邃、无垠、冰凉。星河延伸的彼端,会不会有他想改变的未来?抑或有陪伴苍穹一起亘古不变的蓝仙在嘲讽自己多么愚蠢?
弦月升至中天,微弱银光漏进窗户,使居室不至于漆黑一团。幽暗中,依稀可见床上女子额上敷有巾帕,双唇半启,急促呼吸着。脸上的暗红伤痕也十分刺眼。
众人离开后,鸾羽再度感到身体发热,一会,就昏昏沉沉地睡去。
此刻,她犹在梦中追逐那个永远无法触碰的背影。梦里的她还是个十三四岁少女,明明知道走进了那道大门就再回不来,却总没能让逐渐远去的男子回头。最后,四周白茫茫,而她茕茕孑立。她跪倒在地上,泣不成声。同时,一缕发丝轻轻落在膝前,银色的,泛起淡紫光泽。
这一瞬间,鸾羽猛然坐起,神智完全清醒。摸了摸眼角,湿润的,再看被子上的巾帕,一时不知那是清水还是泪。
她拿起帕子,微微蹙眉。
谁来过呢?璃樱?缥缃?或是……
鸾羽内心希望是静兰,不过铃兰的话足够让她死心了。之前自己病倒那几天,他连看望意愿都没有。当时的感觉大概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象而已。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尝试下床。勉强站稳了,却感到双腿酸麻,浑身乏力。也难怪,两三天不吃不睡,精神高度集中,还得维持碧澄的存在,没因此丧命实属万幸。
蹒跚走了数步,越过屏风,忽瞥见旁边似乎有个人影,不禁吃惊,遂身体晃了晃,几欲摔倒。转过身仔细看去,居然是静兰。只见他闭眼坐在方桌旁,右手支撑着头,毛毯已滑至膝部。月光洒在那张俊美的脸上,呈现出倦容。目光转到桌子,几卷书和奏折映入眼帘。
良久,她才意识到自己就这么凝望着眼前的男人,什么也都没想,却在微笑。略为犹豫后,她走上前,轻轻把毯子拉高,重新盖到他身上。
察觉到异样,静兰倏忽睁开双眸。“袭击”自己的是鸾羽,实在出乎他意料,待回过神来,已警惕地紧抓对方的手腕。结果怔住半晌,才放开她。
“抱歉。”鸾羽尴尬地别过头,语气温柔而略带怯意。
“不……你这贤妻良母的模样倒让我完全清醒过来了。”注视着她罕有的神态,静兰禁不住笑出声来。
多数男人目睹这时候的鸾羽恐怕会马上冲昏头脑,无视其瘟神般的体质,决心娶了她。可惜他太清楚这个女人背负着什么,也太清楚自己背负着什么。
“请别误会,我只是不希望国王病倒而闹出乱子。”鸾羽转身背对他,暗暗松口气。
一片好心被静兰这般嘲笑,她多少有些愠怒,但同时又放下心来。——比起在陵墓时,如今的他让人感觉舒服多了。
“病得快死的难道不是你?”
“我——”话间,鸾羽后退半步,手往后撑住桌子边缘。
“你最好死了现在回红府的心。虽然你应该不喜欢这里,但璃樱说,至少得把你关上十来天。”
“我——静兰?!”
不由鸾羽分说,静兰干脆利落地抱起她,将其送回床上。
“你死了,我会很困扰的。”
“是啊,我死掉,你也活不成。”鸾羽感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失常,连忙替静兰解释起来。
静兰坐下,微笑不语。
他明明在笑,鸾羽却感到气氛陡然变得无奈和悲伤。她低头,躲开了对方的目光。
“你可以活到什么时候?”她终于轻声问出最现实的问题。
“今看来,我死了才更合情合理。异象的根源是我,所以斩断链锁的关键,就是把我从这个世界上的彻底抹杀。从来没有这个人,你就不会……”
“你不觉得这么说太自以为是吗?”
话虽如此,鸾羽却轻咬嘴唇,脸上泛出痛苦的神情,并下意识地拉住静兰的衣袖。见此,他愣了一下,继而伸出手,轻柔地摩挲着鸾羽的头发。
“这是最简单的方法,但我不会选择。某些人也不希望是这种结局吧?”
“一定有其他办法。哪怕我很想这么说,可是——”
“‘暴殄天物的男人’。我所拥有的,能称得上是‘天物’的,唯独是你的力量了。若蓝仙所言非虚,即意味着我拥有吸收、控制它的可能性。”
以此为前提,静兰的确可免去性命之忧,并且还具备了缥家族人之能。假如灵力使用恰当,说不定还能收拾仙洞宫下面的东西。
苍玄王和苍遥姬是兄妹,紫缥两家本继承了相同的血脉,理论上静兰完全接收她的能力并非绝不可实现。然而,对不曾表现出异能体质的紫族人来说,这种可能性等同于奇迹。
“你相信奇迹?”她皱起柳眉,狐疑地道。
“不信。”
“那么你该明白,所谓的希望与海市蜃楼无异。”
“确实。可我相信蓝仙不会无缘无故说那句话。”
“这是臆测。”
“虽不及秀丽,但与他人赌博,我还没怎么输过。”
静兰显得如此坦然,以致鸾羽顿觉方才所说的话十分多余。既然决定活下去,除了赌博和抓住飘渺的希望,别无他法。
当下,她惟有苦笑,无言以对。
重云遮住月牙,黑暗更为浓稠了。室内事物变得影影绰绰,近在咫尺之人的表情也辨不清。
“假若璃樱大人批准,我身体复原后可留在这里吗?”鸾羽稍为坐直身子,认真地道。
“你打算干什么?”静兰语气中不无诧异。
“放心,并非图谋不轨。只是想……想好好学习如何当一个巫女。”
静兰沉默了,久久不回答她。
少顷,他把一样东西放到鸾羽手里,而后站起来,背对她。
无需细看,她就知道是遗落于小巷的剑穗。凉意传入她掌心,被她视为越界的感情亦随之冷却。
“你不喜欢缥家吧?”
“是的。不过如若需要——”
“我无意把你让给他们。”
“咦?我什么时候变成私人财产了?”
“左右自己性命的人或物,还是据为己有比较安全。”
听此,鸾羽不由得握紧剑穗,强自平息心中波澜,并暗暗告诫自己勿作他想。
“当然,刚才的终究是玩笑。如果决心去缥家,以你的能力,我亦无可奈何。”话毕,静兰迈开脚步。
“静兰。”
他闻声站住,却没有回头。
“请好好休息,工作还是留到明天吧。”
“这贤惠的形象真让人受不了。莫非你在陵墓时被恶鬼附身?”
“怎么看都该是你被恶鬼附身了!”
静兰绕到屏风另一边,期间仍旧不曾望鸾羽一眼。微妙的是,甚至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唇角正勾起一抹笑意。
过了一会,鸾羽听到房门打开又轻轻合上之声。
她仰卧在床上,闭上双目,搁于额上的右手犹攥着剑穗。思绪于回忆间漂泊,重新整理近来发生之事。前途尽是险阻,轻松感却不知不觉从心底漫开来。
——我并不是孤身一人,从来不是。
——最终,我们都被身边的人拯救了,对吧?
瓢泼大雨倏尔降临,闪电撕裂密云,雷声接续而至。夏天的序幕正式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