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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三十八、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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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兰伫立一隅,出神地望着母亲消失的地方,许久没说话。赌上一切去实现一个微不足道的愿望,在他眼中如此荒唐和难以接受。
“这里多次受到冲击,十分不稳固,你们最好尽快离开。”霜月边说边拾起断箭,迅速将其重归原位。
“霜月你呢?”鸾羽眼中掠过一丝担忧之色。
霜月自嘲地笑,道:“我不可能再死一次了。”
这不经意的玩笑触动了鸾羽记忆中最脆弱的部分,她低头,咬住下唇。“对不起”三个字不是难以启齿,而是无法传达所有内疚。
“那时候,我和你,都想尽自己的力罢了。”霜月蹲下来,与她对视,继续道,“虽是不同的世界,但我跟随在黑仙大人身边,过得很好。所以……鸾羽,你也得愉快地生活啊。”
“抱歉,抱歉……”鸾羽不禁哽咽起来。
“嗯。你的歉意我收下了。对了,我曾在黄昏之门见到母亲大人。”
“母亲大人?”
“她知道你开始变得有精神,高兴了很久呢。之后还告诉我,‘鸾羽’这名字恰是她当初为你起的。”
霜月的话将鸾羽带回了初到红州之时,沙漏里无声落下的细沙堆积起一个个片段。
“那——就叫红鸾羽吧。给你一双羽翼,望你能如她所愿,自由飞翔。”
“鸾羽?”
“不喜欢吗?”
“也不是。只是……好像曾几何时有人这么称呼过我似的。”
一时间,鸾羽只觉五味杂陈。
少顷,她稍为抬头,伸手,欲拥抱霜月,然而指尖触不到任何物体。定睛一看,但见霜月的发梢、衣袂正缓慢地分崩离析。她瞪大眼睛,发白的嘴唇微微震颤。
霜月似乎想起什么,遂安慰道:“别担心,是黑仙大人唤我回去。”
“可否再等一会?”静兰忽然插话。
霜月站起来,疑惑地皱了皱柳眉。
“我猜那个叫白殷正的人希望见到你。”
听此,霜月神色黯然,躲开静兰的目光,道:“已经见过了,在你破坏结界的时候。也因此,我迟到了,没能救你的母亲。此外,我之前对你下了暗示,所以你才会产生带他来此地的意念。对于这两件事,我感到很抱歉。”
话毕,她向静兰深深鞠了一躬。
鸾羽一直认为霜月业已放下殷正,今听此言,不禁心生诧异,但始终没说什么。
静兰叹息一声,道:“那么我和你也算没拖没欠了。倒是你没完成任务,不知那家伙会怎么对你。”
“一两个灵魂对那位大人来说,其实微不足道。仅因为铃兰逃出来会对人类世界造成负面影响,他才命我带她回去。如今她也……也不会对这里有什么影响了。”
话间,霜月的身体正逐渐化作碎片。
“静兰,今后请务必小心。同时操纵这么多傀儡需要很强的集中力,绝非铃兰一人能够做到。我觉得,那个人杀你之心亦颇为强烈。最后,鸾羽就拜托你了。”
这番话说完,静兰和鸾羽眼前唯见一只只黑色蝴蝶。它们瞬间聚在一起,而后消失。莫名其妙地,静兰突然想起小黑小白。
鸾羽扫视周围,找不到碧澄,而见八盏灯仅余一盏苟然残喘。静兰仍旧背对着她,低着头,沉默良久,似乎没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她想,在他的表情里,是不是有悲伤?
她试图站起,怎料双腿酸痛,难以使力。
就在此时,静兰转过身,向她伸出手。他脸上呈现出温和的笑意,可青眸流淌过一抹落寞。
“总算结束了。”
鸾羽略微犹豫,继而握住他的手,让其拉自己起来。然,她尚未站稳,就被拉进他的怀抱。她颤抖了一下,遂下意识地想挣脱,无奈他抱得更紧。
“静兰?”
“抱歉,一会就好。”
最后一盏灯燃尽,黑暗包围住二人。
尽管是静兰,她还是不太愿意被抱着,因为总记起些不愉快的事。不过,就私心而言,她暗自庆幸,这种时候在他身边的是自己,而非一根木桩,更非其他女子。
“说起来,你刚才说要改变主意?”低沉的声音拂过鸾羽耳畔。
“咦?那个——”她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热,语气中夹杂慌乱,“那不过为扰乱铃兰大人的心神而随口编造罢了,无需介怀。况且……我也不太记得了。”
“那我提醒你好了。”
“不,不用。”
“我可是很认真的。”
“你认真地当国王,认真地说谎就够了。”
“在此之前,我还是打算认真地提醒你。”
“我都说了,不……”
不顾鸾羽的反对,静兰在她耳边把她所说的重复了一遍。
——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鸾羽合上眼,不由自主地搂紧他的身躯。
倘若那个时候,她能预见未来,兴许她宁愿祈求蓝仙把时间冻结。永永远远都是这一刻,就够了……
“鸾羽,其实我……鸾羽?!”
静兰倏尔感到臂弯一沉,鸾羽的重量尽压在他的臂膀上。寂静中,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急忙腾出一只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之感随即传入掌心。
甬道回响着急速的脚步声,刘辉等人正赶往主墓室。
他们的运气不错。掉下陷阱后,赫然看见底部挺立着一根根削尖的竹子。虽则把兵器插进石缝以减缓下落速度,但他们还是做好当串烧的准备,幸而一名少女突然出现,扳下机关,在三人丧命前把竹子撤换成平地。随后,他们还发现着地之处,与主墓室的距离最短,通过数十丈甬道即可到达。
“喂,殷正,左转!”刘辉回头对欲往另一个方向的白衣男子喊。
“哦。”殷正随即答应道,“在想事情,一不小心走神了。”
他的思绪仍停留在着地的瞬间。
忍受着撞到石壁上而产生的剧痛,他艰难地起身。那时,一只手伸到眼前。手指纤长,皮肤宛如白玉,明显不属于那两个没告诉自己真名的男子。
“好久不见,殷正。”少女把他拉起来。
“霜,霜月?!”
殷正惊讶地喊出这名字时,与自己同行的两人面上亦泛出微妙的神情。
“是的,我们在桃仙宫见过面了。”
“为什么——”
“顺道和你说几句话而已。几年前的恶作剧害你被未婚妻抛弃了,真抱歉。”
殷正苦涩地笑了笑,道:“你今天这样,我也有责任。哪有资格怪责你?”
“与人无尤,是我一意孤行的后果。”霜月摇摇头道,“鸾羽为此自责不已,你就无谓……”
就在那时候,光辉闪过,陵墓震动,松脱的机关使一颗岩石堵死了往主墓室的捷径。
“糟糕!我必须过去了!”霜月脸色大变。
“且慢。”殷正不禁拉住她的衣袖,“还会再见么?”
霜月微微一愣,既而颔首微笑道:“会的。在黄昏的望乡台。”
殷正松开手,注视着她化作翩翩黑蝶,从视野中消失。
再见之时,便是遗忘之日吧?
“这家伙再触动机关,就让他被乱箭射死好了。”楸瑛不耐烦地挥剑挡隔十数袖箭。
“好歹是同路人,是否太不厚道?”刘辉一手抱着熊猫,一手扯住殷正,疾步往出口而去。
殷正这才回过神来,遂连连道歉。
这时,静兰正陷于尴尬当中。——虽则珠翠的伤口已止血,但留在此地必死无疑,以其一人之力,又无法同时把鸾羽和珠翠带走。
思量之际,忽闻脚步声,他道是殷正赶来,便稍为安心。可是细心分辨后,察觉至少是三人,神经又再绷紧。
火光驱散静兰周围的黑暗,双方都同时愣住。他断没料到自己居然在这种情况下与刘辉、楸瑛重逢,而且手中还拿着曾刺进珠翠身体的短剑,血污仍留在剑上。
“王……”刘辉难以置信地看着静兰。
“你对珠翠做了什么?”
楸瑛的手紧紧握住剑柄,指节都发白了。大概唯有如此,他才可以把怒火暂时压下,以及不让自己的手发抖。
“如你所见,我几乎杀死了她。”静兰镇定得近乎冷酷。
轻描淡写的话语激怒了楸瑛,他再也按捺不住,举剑向静兰砍去。金属长吟过后,菖蒲剑被一把刀架住,殷正挡在他面前。
“虽然不太清楚发生什么事,但等你们打完架,珠翠小姐恐怕早就没命了。”
“或许对他而言,自我满足比珠翠的命重要。”静兰冷笑一声,而后抱起鸾羽步向墓室外,自始至终不曾看楸瑛一眼。
楸瑛撤回长剑,反唇相讥:“这话你没资格说。”
眼看兄长走近,并触及其洌寒的目光,刘辉霎时间不知所措。是截住静兰,还是让路?迟疑间,只见静兰已至面前,他不由得往旁边挪了挪。
“我不打算认同逃避之人,想要回王位的话,就来抢吧。”与刘辉擦肩而过时,静兰轻声而坚定地道。
刘辉低头,任静兰离去。半晌,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