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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三十七、愿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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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是习惯叫我这个名字啊,母后。”
静兰的语气宛若闲话家常,仿佛刚才不曾将短剑刺入珠翠的身体。为鸾羽所熟悉的侧脸,依旧透着淡漠和坚定。银色刘海掩映下,苍青眸子犹如一泓湖水,倒影出悲伤。她感觉到他的左手仍放在自己腰间,搂得很紧。
再环顾四周,只见八幅壁画业已消失,由八面屏风取而代之。——原来主墓室更大些,屏风组成了结界将中央一块空地围蔽住。
这么说……在破坏结界时,他岂不是听到了自己的话?鸾羽忽觉脸颊微微发热,顿时后悔莫及。
“你居然……因为这个女人……”此时,铃兰晃了晃,但没有倒下。
“你误会了。我有责任阻止你破坏关乎国运之地。不过——”静兰下意识地把身旁的人揽得更紧,“兴许让你永远消失,也是我一直想做的。”
作为了解内情之人,鸾羽欲言又止。
他会相信吗?铃兰那疯狂又愚蠢的愿望与国运、与倾国无关。
“无论如何,你总算报仇了。”
“报仇?十七年前你陷害我的事?可以这么说吧。”静兰不禁苦笑。
经历种种磨难,早在十三四年前,他的心智就足够推断出案件的始末,然而渐渐接受柔弱的母亲其实心狠手辣不过是近几年的事。即便如此,每每忆起母亲欲至自己于死地,内心深处仍隐隐作痛,当下亦不例外。
“可惜你所杀的是无辜者。”铃兰支持不住,单膝跪下,额角渗出汗珠,嘲讽的笑意却在她脸上绽放。
“那又如何?这里的人手上都没少染血。”
“你应该下地狱。”
“会的,反正我跟她有约定,但绝非现在。”
铃兰抬头,眼中充满恨意,喃喃道:“已经没有人需要你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还在这里?如果没有你的话……”
头发的阴影落在静兰脸上,他缓缓松开鸾羽。很久很久,他都没有说话。
鸾羽想说些什么,可是他的沉默使她感到难以呼吸,使她明白任何言语都不具有安慰作用。她欲握住他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也是冰凉的。
敏锐的她逐渐觉察到静兰的感受,于是她最终选择了后退,否则那种绝望会压得她窒息。
半晌,静兰长吁一口气,而后跪下来,一只手拥抱住母亲。
“假若可以,假若知道你会成了我的噩梦,我绝对不会选择你作为母亲。然而,很遗憾,是否出生,是否成为你的儿子,我不曾有过选择。请你听好,我不必要为你的不幸负责。可怜又可恨的母后,我将在没有你的世界里活下去。”
话毕,他站起来,手中拿着短剑。铃兰失去支撑,随即倒下,血开始在身下漫开,瞪大的眼睛仍旧愤恨地凝望他。
“珠翠小姐!”鸾羽见状,急忙上前。
“别靠近。”静兰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可是……”
话音未落,原本属于短剑的光辉包覆住珠翠身体。
鸾羽愣了愣,暗暗纳闷静兰缘何看似比自己更清楚剑的能力。
片刻,光芒牵扯出一缕雾气,继而渐渐成形。数条光鞭缠绕下,鸾羽首次看清铃兰的真实容貌。羞花闭月、风华绝对……几乎所有形容美女的词汇都可堆砌在她身上。无论外貌或是头脑,她拥有了世间所有女子梦寐以求的资本,却得不到戬华王半点垂青。也许,错的是命运……
不知不觉中,鸾羽又产生了帮铃兰完成仪式的意念。她猛力摇摇头,仅余的良心还是驱使她翻转珠翠的身体,为其施加止血的法术和包扎。
“别了,母后。”静兰注视着挣扎中的母亲,郑重地道。
“不!”铃兰吃力地伸出手,“还不能结束。”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仿若凝固的空气倏忽急速流动,斑斓的光辉充斥了每个人的视野,陵墓剧烈地震动。影影绰绰中,铃兰的身体随着气流摇摇曳曳,鸾羽变成了黑影,伏在珠翠身上。静兰张嘴,只觉喉咙像被堵住似的,发不出半点声。那一刻,全世界都寂静了,一切都扭曲成虚妄。转眼间,他感到体内力气被抽空,继而倒下。
铃兰张开双臂,抬头,脸上显现出满意的笑容。
她等待的时刻到了。
他们之中,只有铃兰和碧澄知道,陵墓实际上是苍遥姬的衣冠冢,整体为一个“阵”。巫女、朔月、子时、缥家神力、铃兰之魂……触发要素齐聚于中央,“阵”将打开黄昏之门,逆转时间。换言之,铃兰的计划万无一失。无论如何挣扎,蜘蛛终将吞下猎物。
——命运……吗?
碧澄仰起脸,看见飞舞的橘色发丝缓缓化作泡沫,老朋友在浮光掠影里向自己微笑。
陵墓外,鸦雀纷纷离巢,林间响起一片翅膀扑腾之声。
废墟附近插上了几根火把,系在红线上的水晶包围了废墟,将火光折射到各种方向。小动物从杂草中陆续窜出,四散奔逃。夜风拂过参天古木,无数叶子翩翩而下。
璃樱伸手接下一片叶子,藉着火光一看,心当下凉了半截。——躺在他掌心的是枯叶。
“璃樱大人,情况不妙。”缥缃从不远处跑来。
“结界完成了吗?”璃樱皱着眉,扫视周围,目光所及之处,野花凋零,百草枯萎。
“嗯。不过比起那几股力量,它们就……”缃显然不愿意再说下去。
“如若泄漏出来,龙脉必被冲断,危及国家根基。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唉,尽力而为吧。”
——假如真有那天,就拜托你了。
静兰对璃樱说这句话时,神情是严肃认真的。
为什么这么莽撞?为什么自投罗网?明明已料到自己的生命堪忧……这是身为国王应有的自觉吗?刘辉也好,静兰也好,为什么他们都如此任性?!
他握紧了拳头,身体禁不住微微发抖。
一个国家的重量压在少年身上,怎叫他喘得过气来?
“如今能干这些事的就只有我们了。”缃拍了拍璃樱的肩膀。
璃樱低下头,没能反驳他,毕竟他所说的正是静兰命他们留下来的原因。
不知过了多久,静兰睁开眼睛,发觉自己坐在斑驳的王座上。他马上知道这是梦里,毕竟场景太熟悉了。天空仍旧灰蒙蒙,脚下仍旧流淌着血河。不同的是,血雨停,铃兰枯,而他亲手拿着染血长剑。
巫女打着红伞款款而来,走过之处,血河变作了清泉。
他有些吃惊,“缥璃”二字几乎冲口而出。
“你——”静兰困惑地离开王座。
“我为什么在这里?那你呢?”巫女表情温和,令人感觉不到恶意。
静兰答不上来,茫然伫立。
“唉,看在你刚才保护了那孩子的份上,稍稍帮你一把好了。”
说罢,巫女从他眼前消失。接着,他感到被人从背后猛推一下,一个踉跄,几欲跌倒。抬头之际,方才景象尽数消失。漆黑中,鸾羽近在咫尺。
“静兰?!”鸾羽骤然醒来,坐起。
阴影自侧面罩下,使她能在强光中稍为看到周围的事物。
首先映入鸾羽眼帘的是张熟悉的脸,恰与静兰四目相对。她随即转移目光,却又赫然看到左手不知何时与他的手相紧握,遂慌乱地把手收回来。
“刚刚……发生什么事了?”静兰起身,感觉力气恢复了些。
“我也——”鸾羽转头,望向阴影落下之处,整个人当场僵住,后半句话再说不出来。
渐弱的光中,墨绿色长发轻轻飘扬。那个是早已铭刻在她心中背影。
“缓冲完毕,力量回收完成。”少女转身一笑,她双手捧着精致的木盒,“看来你们的力量没失控,太好了。”
鸾羽难以置信地道:“霜月?为什么……”
“不要一副见鬼的表情嘛。我很想念你的,幽——不,鸾羽。黄昏之门那边出了点事,我是随黑仙大人过来把铃兰带回去的。”霜月收起木盒,重新把目光投向铃兰。
此刻,铃兰浮在空中,一脸呆滞。
“功亏一篑吗?”她喃喃道。
“是的。现在请你回到黄昏之门,立即!”霜月的表情非常严肃,一条锁链从她衣袖中垂下。
“太迟了。”
铃兰惨笑,两行泪滑出眼眶。紧接着,一缕缕红丝缠上她身体,将她的灵魂染得通红。她痛苦地呻吟、抽搐,美丽的面容全然扭曲。她伸出手,但抓不到任何事物。
“很抱歉,静兰。我救不了她。”霜月扭头,不忍再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眼前景象变化之快,静兰一时应接不暇。
血红的魂魄最终消失于空气中。直到最后一刻,铃兰都死死盯住静兰。他知道母亲想说的那句话——如果没有生下你就好了。
“她变成了怨灵,堕入黑暗,不得超生。”霜月注视着铃兰消失之处,眼中充满怜悯。
“为了一个触碰不到的愿望。”鸾羽接过霜月的话。
“触碰不到的愿望?”静兰疑惑地皱起眉,看着鸾羽。
“见令尊一面。传说那个‘阵’能把灵魂从黄昏之门中带出来,甚至颠覆时间。”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为什么?”
“据说女人爱上了某个男人,就会变得愚不可及。”
说的时候,鸾羽一直凝视地上那些镜子碎片里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