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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三十、有得必有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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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夜晚,静兰在床上辗转难眠,白天种种片段飞快地掠过脑海,反反复复。残影里,仿佛尽是混乱和悲伤。撇下这些往前跑,追寻到最后,竟是母亲的诅咒。
他睁开眼,茫然凝视帐顶。半晌后,下床点燃蜡烛,独坐于桌旁。
视野里,殷红流苏几欲融化于光芒中,连玉佩上的紫菀花也仿佛映上了那如血的颜色。烛火又将剑穗的影子投在他脸上,恍恍惚惚的。
“我选择了刘辉,可是……所以,如果是静兰你的话,我也无所谓。”
“放弃感情,放弃自由,然后背负整个国家的重量吗?”
“当然。”
剑穗缓缓从掌心滑落,他收拢五指,欲守护住微小的愿望却已太迟。那一声清响在寂静里特别刺耳,剑穗终究脱离了他的把握。
“静兰,那位置请你好好坐。无论到哪里,我都会注视着你。所以……所以请你不要让我失望。”
不知身在何处的她,如今依旧看着自己吗?
蓦然,静兰灭掉蜡烛,重回到床上。也许他想掐断的是回忆或情感,可惜古往今来几乎没人能在这方面成功,他亦不例外。
外面下着零星小雨,浓雾肆意地粘附在樱树上,有些花瓣不堪重压,翩翩坠落。
三更时分,仙洞宫顶层竟隐隐闪动一点光芒。
光来自青年脚下的圆阵,周围气流在他的月白衣裳和棕色发丝间乱窜。少顷,琥珀色眸子慢慢睁开,气流逐渐衰减,圆阵光芒渐淡。
“难怪总觉得气息污浊,原来妖怪爬进来了。当年受了碧澄的重击还没魂飞魄散,真是像蟑螂般顽强呢,缥缃。”
听见充满厌恶之情的话音,青年转过身,隐约看见老者站在幽暗处。
那些话并没触怒青年,他语气平静地道:“很抱歉,霄太师。前世干了些什么令你如此憎恶,在下记不起丝毫。”
“所以你无须受任何指责?”霄太师冷笑一声。
“谴责也好,取在下性命也罢,那是你们的自由。如今,在下只是想完成自己的工作。”缃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神情,对方的情绪似乎无法在他心中激起涟漪。
霄太师微微一怔,继而道:“那你是否找到?”
“莫论缥家的公主殿下,连本该气息强烈的碧仙大人今亦无迹可寻。”缃此时才稍为蹙眉。
“如此道行居然还妄图接替羽羽,缥家术士果真一代不如一代。”
缃没有辩解,仅向霄太师躬了躬身,然后往出口走去。
待眼前身影渐渐隐没于黑暗,霄太师的银发染上湛蓝,皱纹消退,以青年的脸容走到围栏前。炯炯的目光投向苍穹,发丝飘扬,衣袂鼓起。
“紫霄,我看你也无法找到她吧?”矮小的老人出现在霄太师身旁。
紫霄脸上浮现出狡黠的笑容,道:“确实没有她的气息,但是搜寻阻隔气息的源头不是效果相同吗?”
“结果?”
“还没死,我们不必插手。”
翌日,红家千金被不明人物绑走的消息传遍朝廷。秀丽刚踏入大殿,立刻就被百官团团围住,质询下街所发生的事。而她一言不发地穿过众人,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等待早朝开始。
到了朝议的时辰,静兰一坐下来,各官吏随即纷纷发问。一时间,殿堂犹如集市。对此,他早有心理准备,自当冷眼旁观他们争先恐后的姿态。
一炷香过去了,殿内杂音平息下来。接着,是漫长的沉默,鸦雀无声。静兰见一些官吏开始如坐针毡,悠舜亦不由得望一眼自己,才若无其事地让秀丽对昨天之事作报告。
秀丽站出来,将事件阐述一遍。期间,她暗指有人阻挠查案,并揽下了红家千金失踪和下街失火的责任。
报告结束,静兰的脸色显得有些阴沉。
凌晏树挑了挑眉,冷冷道:“闻说左羽林军也是拿着御史台的文书工作的。按御史中丞所言,岂非御史台内讧?”
“难道这不正说明,对方那肮脏之手已经伸进朝廷内部?”秀丽禁不住朗声回击。
“没有证据,可是污蔑哦。”晏树面露笑意。
“案件尚在调查,其他各省稍安勿躁。待一切水落石出,无论事实如何,御史台定当向圣上负责。” 葵皇毅忽然插话,“圣上”二字语气特重。
晏树没再说话,其余官吏亦随即明白皇毅之意——御史台不向其他部门负责,秀丽不必对其他官吏解释报告内容。
“朕倒希望知道晏树对此案有何独到见解。”静兰语气平和,甚至能看到他脸上泛起一丝微笑,“若诸位有更好的建议,亦不妨发言。”
“那微臣斗胆直言。” 晏树起立,收敛了方才不严肃的态度,“我们当中存心怀不轨之徒,这是肯定的。然,经此一役,他们以后行事将更为巧妙,此乃打草惊蛇。另外,本次行动令红鸾羽小姐遇险,开罪了红家。臣万分疑惑,为何圣上会批准御史台实施行动?”
这个问题再度掀起众官吏对静兰的质疑,众人相继发言。
绛攸皱起了眉头,呈现出忧心的表情。这个议题在皇毅发言后便可结束,为何静兰还要引火烧身?他看一眼王座的方向,只见那位君主面上波澜不惊,仿佛形势全在其预料之中。伫立于旁边的悠舜一直袖手旁观,看上去,此刻仍无插话之意。
“倘若当时诸位任职御史台,不知有何良策,保证既可打破双方僵局,又无需付出任何代价?”静兰没有直接回答问题。
大殿内又陷入寂静之际,悠舜终于道:“圣上选择了相信御史台以及鸾羽小姐。”
“相信各位的能力,所以把工作交予你们,相对地,你们亦为此尽心尽力,不应是这样吗?”静兰保持着习惯性的微笑,“晏树的眼力非常不错,御史台没你真是遗憾。”
“圣上过奖了,以臣之才,岂能代替葵大人。”晏树看出来,静兰其实没有打算替换皇毅的意愿,建议他进御史台无异于降职。
“那么,下个议题……”
静兰掌握了朝议的主动权,使自己不至于在百官的逼问中束手无策。然而,这不过是缓兵之计,所有问题都还没有解决。若只采取拖延策略,问题就会像雪球那样越滚越大,总一天把他压垮。——无论静兰自己,抑或悠舜、晏树等人,他们都心知肚明。
悠舜陪同静兰走出宣政殿,迎面便见珀明走来。静兰清楚珀明为何事而来,遂示意悠舜可先回尚书省。
“圣上,人是无法紧握所有东西的。” 悠舜稍稍欠身,并轻声道。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为保西瓜唯有践踏芝麻……有得必有失吗?只怪朕是贪得无厌之徒。”静兰依旧以微笑送走悠舜,却隐约流露出苦涩。
珀明照常上前施礼,虽然从湛蓝眼睛中能够发现忧色,但出乎意料地没对静兰表现出愤怒。兴许他已不再是那个只看到单一方面的小官吏了。如今,对同一件事,他能从更多角度去思考。
随后二人边行边谈,一时间,面对这么沉得住气的珀明,静兰忽觉心中有愧,很不自在。
“朕还以为你会怒气冲冲的。”静兰终于忍不住道。
“听到消息时确实很生气,不过——当时作出判断的是鸾羽姐姐,圣上您根本无法掌控。我想知道的是,您在这次行动中,得到了什么?”
“线索。”
“线索?”珀明怔了怔,下意识地重复静兰的话。
“经过试探,对方阵营的‘水’有多深便心中有数。”静兰把话接下去,带着一缕笑意说出使人心寒的动机,“更何况,因为鸾羽被掳,方能更早接触真相。”
“姐姐是鱼饵——的确顺理成章。”珀明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脸上浮起一丝愠怒。
“朕的愿望是把饵和鱼一同带回来。”
“您认为被鱼咬过,饵还能丝毫无损?愿望和现实往往相差十万八千里吧。”
“你是否低估了你姐姐?需知她这条饵可是有毒的,一般的鱼咬上去不过是自取灭亡。”
珀明双拳稍微放松,低头不语。
感情上,他宁愿相信静兰的话,也不愿意去设想对方是一条巨鲨。同时,他能理解身为王的静兰不能为某个人放弃大局,于是唯有期望二选一的情况永远不会出现。
说话间,静兰的政务室已经在望。珀明停下脚步,叹了口气,遂拿出一封书函交予静兰。
静兰接过来,扫了一眼,只见是从碧州送来的。
“黄泉寄来的报告。”珀明解释道。
“嗯。你回吏部时,让绛攸来见朕。”
“遵命。”
珀明离去后,静兰脸上的从容与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懑愤和不甘。
那时候的情境,甚至傀儡们,仿佛一直在嘲笑他,笑他无能……
此刻,仙洞宫摆满仪器、卷轴的房间内,缥缃在图纸上画下了最后一笔。
“总算完成了……”
他将笔随手往架子上一搁,伸了个懒腰,而后眯起眼注视着在光线中乱舞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