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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二十九、樱花散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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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辉和秀丽正赶去与楸瑛汇合,路上并没遇见暗杀傀儡。
脸上的泪水已被刘辉拭干,秀丽发现舔自己手背的不明物体原来是只熊猫,亦还有时间为头脑发热扇了他一巴掌而后悔。而此刻的她坐在靠车门的地方,凝视着他那仍旧俊秀的侧脸。
风迎面而来,撩起刘辉长长的刘海,可见约两寸的疤痕斜躺于眼角旁。他说,那是两年前在骚乱中获得的。两年过去,他看上去壮实了些,显得有点沉默。说起疤痕的缘由时,语气平淡,和他昔日的性格似乎不太相符。秀丽希望这仅仅是错觉。
“刘辉,因为你失踪,几乎发生内乱。”
“嗯,辛苦你和王兄了。”
“我害怕……一直都在害怕。”秀丽抱紧双腿,轻声道,“我还没有想好以什么表情面对你,假如你告诉我那时是为逃跑而逃跑。”
刘辉戏谑地笑了笑,道:“那是很成功的逃亡哦。我和楸瑛只是制造焦尸,没想到旺季那老家伙还给他们配上剑。”
“不要转移话题!你差点连眼睛都没了啊!”
“很高兴你还担心我,但是……很抱歉,我必须辜负你的期望。”
“必须?你把国家扔下,竟然还……因为对手太厉害就要放弃吗?”秀丽不禁开始哽咽,身体微微颤抖。
一直竭力往上爬都是为辅助他啊,为何路程过半,却看不见他?她最怕的并非如何面对,而是想去面对,想与对方并肩作战时,他却逃走了。积蓄了力量但无处发泄的感觉实在糟糕。那时候,她还没有发现,不知不觉间,作为官吏的目的业已有所偏颇。
“红御史,那是一个国王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听此,秀丽大吃一惊,扭头怔怔地注视刘辉。
忽然忆起病中的梦,静兰问她,不是国王的刘辉就不是刘辉吗?
金眸依旧是金眸,浅茶色发丝依旧是浅茶色发丝,紫袍换作粗布衣无妨紫刘辉依旧是紫刘辉,本应如此。俗话却说,人会变月会圆,所以他不是国王了。可是为何脸上浮现的神情又绝非逃亡者所应有?
她猛然醒悟,在逃走那刻,他仍旧走自己的王道,并且现已在新的道路上跑了两年。而自己,居然像个白痴似的在原点等他。结局自然是什么都没等到,毕竟世界永远都不会恢复成从前那样。
“秀丽,看那边的浓烟。”
“姮娥楼?”秀丽半个身子已探出车外,“我们先去那里。”
“正有此意。”刘辉扯了扯缰绳,让马匹转换方向,“对了,今天遇见我和楸瑛之事,希望只有你、鸾羽和苏芳知道。”
“为什么?”秀丽瞪大眼睛,脸上掠过诧异的神色。
刘辉露出狡黠的笑容,道:“等你查出原因,就是时机了。”
“刘辉!”
“秀丽,用你的力量去寻找吧。”他凝眸前方,目光仿佛探向无尽深处,“更何况——我不想王兄在这个时候动摇。”
车轮急速转动,不久,马车进入花街,却因为围观人群再难前进。放眼望去,大火包裹住姮娥楼,火舌嚣张地吞吞吐吐。一片黄光中,隐约可见几抹青焰忽明忽暗,影影绰绰的楼身摇摇欲坠。
秀丽急忙跳下车,迈步冲过去。她一边奋力拨开人群,一边搜寻着胡蝶和燕青的身影。好不容越过所有人来到最前,仅仅看见楼里的姑娘和羽林军。细看他们的衣饰,显然不属于燕青所调配的。他们只是让人群远离姮娥楼,看不见有人上前救火。她心急火燎地继续往前,但随即被一士兵拦住。
“我是御史台的红秀丽,现在办案中,请立即放行!”
“火烧得太旺了,假如再往前,恐大人您有危险。”
“轰隆——”
话音刚落,巨响倏忽撞入秀丽双耳。贵阳城最绮丽的楼宇在她眼前倒塌,顷刻间化作一堆焦炭。
“胡蝶姐!”
秀丽浑身颤抖了一下,继而不由自主地推开羽林军冲向姮娥楼。这时的她已失去了思考能力,脑袋空白一片。然而,只走了两步,她就感到有人捉住自己的手腕。
“圣上?!”她回过头,见拉住自己的竟是静兰,错愕的表情浮现于脸。
“你会受伤的。”静兰语气冷静,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
“可是……”
“里面还有人吗?”跟在静兰身边的黑衣少女忽然插话道。
“我没有看见燕青,大概他与胡蝶姐还在一起。”秀丽还是首次看到夜华,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那家伙命很硬,只要他死不掉,胡蝶估计也无甚损伤。”静兰轻轻拍了拍秀丽的肩膀,表示她可以稍微放松。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并没离开那熊熊烈焰,脸似被阴云占据,神色凝重。
“圣上,我……”
“嗯?”
“其实也没什么。”
秀丽最终还是把看见刘辉和楸瑛之事吞下肚里。再望向马车的方向时,她也没能找到刘辉的身影。此时此刻,她感到好像丢失了重要之物似的。
巳时过后,大火渐渐熄灭。短短一个时辰,胡蝶多年基业尽成焦土,仅留下后院几所小屋。其间,静兰等人没看见胡蝶和燕青。这时,姮娥楼的姑娘们在废墟附近徘徊,有些还啜泣不已。左羽林军的将士们被命令回宫,余下事务将由燕青调来的队伍处理。苏芳独自赶至,看见如斯境况当场目瞪口呆。
“圣上,你有没有闻到硫磺的气味?”夜华走在前头,踢开脚下一块废木。
“嗯,刚才的火焰还夹杂着青色。”
“晚春天气仍旧潮湿,即使秀丽赶到时才开始救火,亦不至于烧得这么彻底。看来硫磺数量还挺大的。”苏芳捂住鼻子,眼睛被烟熏得微微湿润。
“一楼确实放置了硫磺。”熟悉的女声忽然传来。
“胡蝶姐!”秀丽随即精神大振,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拉住女子的手。
胡蝶微微一笑,姿态从容不迫。虽则裙摆沾染了灰尘,但她行动自如,显然没在火中受伤。她接上刚才的话,道:“昨天‘组连’有人说货仓无法腾空,希望借地暂时摆放,今天将来取回。以现在状况,他们是不会来取了。”
“燕青呢?”秀丽环顾四周。
“无需担心,他背部受了点伤,现正治疗。”胡蝶的目光扫过众人,脸色蓦然阴沉下来,“鸾羽现在还没赶回来?”
“对了,姐姐呢?”秀丽望向苏芳,“她本应与你一同赶来的啊。”
苏芳遂将和鸾羽分道扬镳之前的情况简略说了一遍,但隐去了楸瑛相关的部分。接着,气氛再度变得沉重,秀丽等人满脸焦急之色。
静兰伫立于一旁,由始至终默不作声,紧紧攥着某样东西。身边的夜华全看在眼里,自是耿耿于怀,窄巷里的情境又浮现出脑海。
“其实——”
“其实鸾羽被暗杀傀儡带走了。”静兰按住夜华的肩膀,示意她别说话,“秀丽和苏芳现随朕回宫报告事件经过,御史台会派人调查姮娥楼以及下街两处失火,希望胡蝶小姐如实提供情报。若查实起火确和羽林军救火不力有关,官府自当赔偿损失。”
不待众人完全反应过来,静兰就转身走向自己带来的马。
“还真是轻描淡写啊。”苏芳不解地看着静兰的背影。
“难道你会允许国王陛下因为悲伤和担忧呼天抢地?”夜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而后快步追上静兰。
“她是谁?”秀丽呆若木鸡,她既没从鸾羽的遭遇中回过神,也没能推断出这少女是何许人。
“除了碧瑶姬,不是还有另外一人吗?”胡蝶稍稍弯腰,在秀丽耳边轻轻道,“还不快去辅助国王陛下?那位小姐说的可是千真万确。”
凝眸秀丽等人渐行渐远,胡蝶非常罕见地坐在废墟边缘上,幽幽叹息。姑娘们围拢过来,她摆了摆手,又将她们遣散。
纵使姮娥楼对面还有一座近年扩张建设的蔷薇馆,然而这里终究是她创业之地。兵荒马乱之时,她收留了那些无依无靠的姑娘。可惜带领一群柔弱女子,又是这等时势,能干的唯有这一行,自此姮娥楼逐渐建起来。逼良为娼她坚决不做,是否卖身亦由姑娘们自行选择。给她们容身之所,让她们活下去,那就是她的全部事业。如今付之一炬,岂能不伤怀?
她固执地想最后一个踏出姮娥楼,非欲放弃生命,仅因她是第一个踏进这里的人。她想,即使结束,以应由自己来告别。
其他人都离开后,她也跑到楼梯前。其时,一楼的硫磺被点燃,火势迅速蔓延,吞噬了楼梯。她以为自己会和事业一并完结,但燕青拉住她,冲到面向庭院的露台前。
接着,姮娥楼倒塌。
电光火石间,燕青横抱起她,踢掉栏杆,跳下庭院,同时,燃烧着的横梁落在他背上……
“能把愚蠢的话说得那么帅,此等女子世间罕见,怎能这么死掉。”
“你责备别人时一向这么温柔的吗?”
“呃……我的语气果然不行么?要是从某个人口中说出来,就能变成恶毒无比的讽刺了。”
虽然与想象中的豪杰有点差距,却是个有趣的人,难怪秀丽对他的评价这么高。无意间,胡蝶脸上泛起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