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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二十三、红鸾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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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兰一时没能反应过来,错愕地看着碧澄,等她继续说下去。
碧澄轻盈地落在枯树上,树枝没有丝毫震颤,似乎无需承受任何重量。她仰望月亮,道:“苍遥说,她会让我获得自由。然而个中真正的含义,我也是最近才明白。这一切都要从头说起……”
直至鸾羽接触到勾玉,她没有成仙前的记忆,所以一直都没能发现自己本该明了之事。当时,遥潜意识的愿望触动了勾玉中上千年的灵力,藉此,碧澄受仇恨污染的那部分灵魂被封印于玉中,同时诞生了现在的碧仙。
“那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此后,为结束混沌时代,碧澄失去肉身,又为保持封印而自缚于缥家。时移世易,沧海桑田,缥家遗忘了她存在的意义,反倒费尽心思榨取其力量。就在这时候,遥决定转生。
“我以为遥转生而成之人逃出缥家顺道能带上我罢了,事实却不仅仅如此。”
“那个人是缥璃?”
“是的,但下面才是重点。”
碧澄坐到枝桠上,从她的角度可以看见床上的鸾羽。她知道那丫头做着怎么样的梦,在怎么样的战斗中挣扎,如果失败……如果失败,又与她何干呢?
长梦里,鸾羽看见了自己。十二三岁的少女,裸着身子,披散头发站在她面前,与她一模一样的脸上有着跟年岁不符的沉静。
“你是谁?”她问少女。
“我是‘你’。”
“不是……才不是!”
她忽然感到惶恐,她后退,逃走,企图摆脱那个少女,奈何少女总能站在她附近。
“对呢,你不是‘你’,而我是‘你’,所以你和我是不同的。”少女把鸾羽逼得无处可逃,“但是——为什么不喜欢真正的自己呢?是了,我存在的话,虚假的你就要死了。”
鸾羽蹲下来,痛苦地抱头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和你都会消失,我和你都是她……”
“是这样吗?”少女走近她并在她前面坐下,“我所爱着的人,她也同样深爱着?我怀抱的内疚和恐惧,在她心里也同样存在?我所想的一切也和她一样?”
“已经无所谓了……一切已经结束了……我们只是连黄昏之门都没资格进的人,我们只会消失……”
“那为何‘我们’还在呼吸?是为了什么呢?”
鸾羽是为了什么而降生的呢?触碰到勾玉时,司职命运的碧澄就了然于胸。于鸾羽而言,那是个残酷的真相。
离开缥家后,碧澄需要肉身,因为仙人附在人类身上才得以长久留在人界。一般而言,他们会选择死人,但碧澄在彩八仙中却是个另类,由于灵魂不完整,附在死人身上就不能使用力量。另一方面,也不能选活人。谁都知道,仙人附在活人身上会剥夺他们的生命力。
在她进退维谷之时,遥安排了最完美的人选——让玉中已与污秽脱离的灵魂转生。那个生下来的人,就是现在的红鸾羽。因为是相同的灵魂,所以能完全融合。
后来,鸾羽在缥家接触到勾玉,封印于其中的记忆和仇恨全回到她身上。前世意识原本很难觉醒,但鸾羽两年前失去灵力,再没有东西制衡碧仙的力量,结果玉中污秽轻而易举地唤醒了作为“碧澄”的部分,她也就能看见“自己”。
“换句话说,那丫头是为了成为我的肉身而被生下来的。她本来就是——”
碧澄话音未落,寒光骤然撞入她的视野。她却从容不迫地歪了歪头,让飞来之物擦着头发而过,连同一缕发丝钉在她身后的墙上。月光照耀下,那缕发丝渐渐消失。
“喂,这么危险的东西可不能乱扔啊。”
“这是警告!”静兰刚才确是以杀碧澄为目的出手的,此刻他低沉的话音中还隐含杀意。
“哦?”碧澄柳眉一挑,脸上浮现出好奇的表情。
“她从来就不是为你而生,她的身体亦不是你的。她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感情和珍视之物……”
“那又如何?相同的灵魂就是相同的灵魂。”
“灵魂同质又如何?”静兰的目光越发凌厉,“碧仙也好,苍遥也罢,你们这些早该腐烂的生物把人类当作借尸还魂的工具,却还被后人供在庙里,简直是这个国家的耻辱。”
碧澄顿时愣住,良久,她才哑然失笑,道:“明知实力悬殊还敢向我挑衅,你是那少数几人之中并且还活着的。不过呢,友情提示一下,用那种匕首杀不了我的。弑神的话还是用充满力量的干将比较合理,纵使面对被人类视为剑术宗师的我还是没多大胜算,”
“把你从天上拉下来我还能做到,所以,收回你对她的否定。”
“我可决定不了哟。自我意识薄弱的她,说不定现在就想和我合二为一呢。”碧澄优哉游哉地晃荡着双腿。
鸾羽既渴望消失,又惧怕消失。重新凭借肉眼看见碧澄那刻,聪慧的她马上就把前因后果连结起来,结论是自己的存在毫无意义。
二十三年来,她活着,做着各种事,但终究一场空,那最初到底是为何?——这是几天里她一直纠缠的问题。少女问她为什么还活着,她当然回答不了。
她软弱地跌坐在地,少女却凑上前,离她很近很近,不容她退缩。只要再往前一点,少女就能将她扑倒。她不敢正视少女的身体,仿佛那胸前妖异的花纹和一寸长的伤疤能随时化作利齿撕咬她的心。少女捧起她的脸,长期握剑而长满茧的手指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在她的位置上,可清楚地看见少女手臂上分布着深浅不一的伤痕。眼前人就是她自己?那个容颜姣好却身心俱损的少女?
“衣服好华丽呢。”少女的目光转向她的赤衣,“它保护了你,却又让你无法正视真正的自己;它让你躲过危险,却又教会了你逃避真实。”
“我不明白……”
“脱下它吧,以及——请你去死!”少女的手下滑,猛力掐住鸾羽的脖子。
鸾羽瞪大双眼,惊愕和恐惧瞬间涌上心头。她捉住少女双手,试图掰开它们,无奈窒息感抽干了她全身之力。逐渐模糊的视野里,暖黄之光缓缓向她而来,拥抱她,少女在微笑……
“静……兰……”
“心中矛盾太多,积累已久,但又视而不见,最终矛盾会化为能感受的疾病。黄叶是这么说的。假如她无法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她就必定为我所吞噬。”
碧澄飘离枯树,凑近静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眼睛。
“不过——努力守护她的存在吧,静兰陛下。”
“从寄生虫嘴里听到这话,还真让人不舒服。”
“我喜欢那丫头。”碧澄撇撇嘴,既而轻跃至墙头,背对静兰,“离王者之道还远着呢,臭小子。你会需要她的。”
夜风撩起她的长发,银白融进了她的身体,整个人仿若染上了千年之色,又似凝固住万年之光。很讽刺,名曰命运者,司职命运者,看清楚了世界的未来,却看不见自己的轨迹,犹如岁月在她身上凝聚了光芒同时又投下阴影。唯有这时候,时间和矛盾才在她身上显露无遗,孩童般外表再禁锢不住无以名状的苍凉感,历史尚算仁慈地为被人厌弃的命运寄生虫涂抹上一点尊贵。
凝眸逐渐隐没身形的碧澄,静兰首次觉得,其实鸾羽和她有那么一丁点相似。
三更已过,房门半掩着,他伫立于门口好一会了。从此处望去,可见鸾羽安定地躺着。
守护?他做不到,哪怕在她身边待久一点也为难,因为他的世界里不仅仅有她一人,他的时间又太有限。那个碧澄,竟然连这点也毫不留情地取笑……
他小心翼翼地关好门,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手掌还没有从门上移开。半晌,他回过神来,转身离去,却猛然看见邵可站在阴影处注视着自己。
“邵可……”
静兰不由得暗暗吃惊。毫无疑问,邵可站在那里已有一段时间,甚至听到了刚才对话的全过程,可他和碧澄之中居然没有一人察觉到。
“感觉到后院有异样,所以来看一下,怎料还听到有趣的话题。假使让您不愉快,我会尝试忘记它的。”邵可从出阴影,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
“大可不必,又不是什么秘密。半夜打扰你们,朕倒是深感抱歉。”
“若非为公务而来,红府还是静兰的红府,所以我放心让你进侄女的房间呀。”
“咳咳……”静兰尴尬地别过头,急忙转移话题:“红山水晶一事,‘黑狼’方面可有进展?”
“紫州市场上还在热烈地炒卖水晶,长久下去经济恐步茶州后尘。今人们目光集中于旺季,但只怕事件一过,矛头又会重新直指圣上。”
静兰沉默,仰望深邃的苍穹,可惜找不到启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