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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二十二、心病 ...

  •   “患病?”静兰不禁停笔,抬起头,望着入宫复职的珠翠。

      “秀丽小姐确实如此告诉我,并嘱托我知会您一声。”珠翠点头道,“假如您打算探望鸾羽小姐的话,我现在就去准备。”

      “不用了,如无其他事就退下吧。”

      他低头继续批阅奏章,语气波澜不惊。

      窗外,樱花灿烂,花瓣纷纷扬扬地散布王宫。

      一些人眼中,它们像是在不屈不挠地散播愁绪。其中几片愁绪跃入湖里,荡起圈圈涟漪,击碎了水中的俏丽脸庞。

      湖心亭边缘处,夜华正沮丧地注视波澜。蓦然,黑影闯进视野。神经随即绷得紧紧,她迅速地站起来并抽出笔架叉,旋身挥砍而出。

      “铛——”一声金属长吟划破幽静。

      对方出手的力度显然比夜华大得多,她只觉手腕一阵酸麻,还被震得后退几步。当然,把身后是个湖这个事实抛诸脑后的报应是——一脚踏空,整个人直接坠入水里。

      她湿漉漉地爬回亭上,此时才看清来者是白殷正。这男人在她落水全过程里,居然一直袖手旁观!

      “你是不是男人啊?!”她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

      殷正却泰然自若地道:“原来你在这时才男女有别的啊。说起来,先出手的是你,掉下水怨不得他人。”

      “那你擅自进来桃仙宫又怎么算?”

      “我有通行令的。”

      “我——我以为你是暗杀傀儡啊。我差点就被杀了,精神能不紧张吗?”

      “我听到的是她差点被你杀了。”其实殷正恰是因为暗杀事件才被派来重新布防,不过见到她狼狈不堪的样子,忍不住就想嘲讽她一下。

      一时间,夜华哑口无言,脸一阵青一阵红。水滴沿着她的头发不断滑落,玄色华衣因湿透而成为挂在身上的咸菜——这些她都没有注意到。

      “为免让人误会你有什么怪癖,你最好立刻去更衣。”

      “谢谢提点!”夜华狠狠地瞪了殷正一眼。

      回到宫中,珠翠已替夜华备好衣物。

      夜华接过衣服走进房间,其时不免多看了珠翠几眼,心想她是否是与殷正一道过来的。

      而殷正坐在客厅,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子。这次除了葱茏草木,什么也没有,他有些失落。

      霜月,你要告诉我什么?是碧幽菀逼迫你做那些事的吗?因此你不能安眠?

      “白武官似乎很喜欢这个庭院。”珠翠把茶捧到他面前,打断了他的思路。

      “也不是,稍微发呆罢了。”他连忙接过杯子,“珠翠小姐刚复职就不得不照顾她,辛苦了。”

      “这是职责。”说罢,珠翠见夜华出来便先行退下。

      二人相顾无言,气氛尴尬。殷正自知不宜久留,于是起身准备离去。

      “喂,你杀过人吗?”夜华忽然问,脸色阴沉沉的。

      “待在军队只有杀与被杀两种结果。”言语间,不无自嘲之意。

      “第一个……第一个时,感觉如何?”

      “恐惧,但第二第三个就会上瘾。假如没非杀不可的理由就挥剑,你会变成疯子。”

      “理由……吗?”

      如果是为了静兰,她想有一天,她应该可以毫不犹豫地……

      此时红府,香铃边打扫前院,边聆听着隐隐传来的琴音。少顷,叩门声中断了她的工作。

      鸾羽还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贵阳城沸沸扬扬的数日里,她无缘无故地发烧,直至此刻。偶尔,她也会睁开眼,碧绿瞳仁里一片迷茫,看不出注视着的是哪里。

      期间,叶医师来看过她,没开任何药方就离开了。

      其实鸾羽自己隐约意识到病因,却不愿意面对。她总是思考着同一件事,纵然那件事的结局已经注定。围着同一棵树绕圈子似乎能让她把不断吞下的痛苦果实全吐出来,并藉此永久远离那棵树。当然了,谁都知道,这棵树不会消失,只要她仍在呼吸。

      “鸾羽,我可以进来吗?”

      是父亲的声音……她不无惊讶惊讶地坐起来,并理顺凌乱的头发。一连串的动作使她感到浑身酸痛,制止了她下床的念头。

      “请进,父亲大人。”她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很抱歉,女儿抱病在身,无法亲自迎接。”

      “那我进来了。”

      门被打开,透进一缕明媚的阳光。鸾羽稍微往阴影处挪了挪,又下意识地扫视四周,然后才看着红玖琅合上门。

      “今天本应是父亲大人回红州之日,何故——”

      “为父者,岂可弃抱病之女而去?”玖琅拉过凳子坐在床边,那张严肃的脸上罕见地露出担忧之色。

      “让您担心了,抱歉。”

      “为何要道歉呢?”

      “……”鸾羽低下头,轻咬嘴唇。

      玖琅伸出手,拨开她被冷汗湿润的发丝,温和地道:“这时候,璃会怎么做?”

      “母亲……不,您不必要……”

      “所以你也不必要在我面前逞强。累的话,躺着就好。”

      忽然想起此前秀丽和瑶姬热切地询问自己病情时的情景,她不安地道:“您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假如你愿意说的话。”

      鸾羽依靠着床柱,闭上眼睛,久久没说话。她感觉安定了些,因为又可以躲进沉默这个保护壳里。为何会生病什么的太不重要了……若此刻渴求的答案能得到肯定,那棵痛苦之树就会消失吧。

      “我是谁呢?”她仍然闭着眼,自言自语道,“碧幽菀?碧澄?红鸾羽?‘我’从来都不存在吧?只是另一个人的部分……假如消失一定会降临,我所做的一切对我又有何意义?为何……我要存活?为何……我还在呼吸,还在思考……”

      玖琅不禁皱起眉头,但没有打断她,而是静静听着那有些语无伦次的话。从她那苍白的脸上,他看不出表情。

      呓语持续了一盏茶时间,她又转入沉默,两颊泛起不自然的红霞,呼吸变得沉重。看样子,病情不轻。

      床头边的架子上放着脸盆,一条脸帕半浸在凉水中。见此,玖琅走过去,把脸帕完全浸湿后稍稍拧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在鸾羽手中。

      “我不知道。”他重新坐下来,“或许我能回答,但那不过是我的答案而已。”

      鸾羽微微睁开眼,神情呆滞。脸帕的水渗过指缝,滴在被褥上。

      她有些怨恨,因为对方没有告知她期望的答案。矛盾的漩涡撕扯着她,对方也没有伸出援手,而是让她自行爬出来。

      “对我和璃而言,你是我们的女儿。”玖琅继续道,“无论你的想法如何改变,唯独血缘的羁绊难以割断。为人父母者,爱的不应是子女能成为谁,而仅仅是他们自己。你可以成为任何人,只要你愿意。”

      “我……是‘我’吗?”

      “你会把答案找回来的。”

      脸帕本该躺在鸾羽额上却被遗忘在她手里,水分渐渐流失。而她,在朦朦胧胧的意识中,原本自以为看清的路途业已消失,只有自己彷徨伫立。认识的人匆匆与她擦肩而过,沿着他们的路渐行渐远。碧澄亦穿过她的身体,徐徐前行。惟有她,是不存在的。

      半梦半醒的状态维持了很久,但她忘记了是何时躺下的,更无论时辰。有段时间里,她每次发热,总能感觉到有人把清凉的脸帕放在她额上;每次陷于噩梦,软弱无助时,总能感觉到有人轻轻握着她的手。那个人仿佛总是在她身边,一直一直……

      实际上,此时月亮已升到中天,光芒从窗户照进来,撒满一地碎银。

      鸾羽裹紧了棉被,好像又开始感觉到寒冷。坐在床边的银发男子把脸帕从她额头拿下来,浸到凉水中。他凝视着眼前女子,皱起眉头。

      此刻,月光被什么遮去一点,房间暗了下来。男子警觉地回头,但见女孩坐在窗台上,那长长的橘黄发丝在无风的情况下轻轻飘扬。她笑了笑,在窗台上转了个身,跳到后院里。

      “碧澄……”

      男子低声地道,急忙起来追过去。不料,有人拉住了他。毫无疑问,那个人是鸾羽。他重新坐下来,任由她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她喃喃道:“父亲大人……”

      刹那间,昔日的对话仿佛又在他耳畔回响。

      “殿下还真有点像父亲大人。”

      “你这个比喻太不合适了吧?!”

      “是吗?可是——父亲大人不时也会这样帮我擦头发呀。”

      “你很喜欢令尊?”

      “当然,他是个学识渊博而且温和的人。所以殿下也很温柔啦。”

      原来她内心仍旧是那个笨拙的小女孩……他不禁微笑,用另一只手抚摸她的头发。

      半个时辰后,她松开手。男子望望天色,然后起身走出门外。

      “温柔的静兰陛下应该待到天亮嘛,要不她怎么知道你来过?”碧澄双手环抱,倚靠墙壁而站,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静兰盯着她,目光中多了几分冰冷和威严。

      碧澄的神色亦马上严肃起来,她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两天前的夜晚,她看见了我,没有借助任何道具和法术。你明白的,两年以来,第一次。”

      “她的力量恢复了?”

      “不。那么,剩下的理由……只有自己才能看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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