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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十八、幽灵 ...

  •   静兰于一旁坐下,皱起眉头,不解地注视着瑶姬。

      “请勿惊讶,妾的感谢是出自真心的。”瑶姬为静兰奉上茶,解释道:“依照律法,泉被处死也合情合理,今升上不但保存其性命,还让他继续为官,妾若再索求什么,那就是无理取闹了。”

      “不感到悲伤?”

      瑶姬侍立于他跟前,脸染上一抹红霞,她微微低头,道:“伤心欲绝呢。然而,归根究底,是妾当初太鲁莽了,如果选择留在碧州……也罢,事已至此,妾是自作自受。不过呢,也许妾不能全心全意地喜欢圣上,但妾也不讨厌待在后宫。”

      静兰捧着茶杯没动,显得心不在焉。不知何故,母亲厌弃的眼神在他记忆力晃荡,伴随那个腥风血雨的梦。

      “圣上?”

      “嗯,你说到哪里?”

      “妾并不讨厌进后宫。”

      瑶姬小心翼翼地凑近静兰,屈膝半蹲下来,凝视着他。

      从无澜湖水般的瞳仁里,他能看见自己表现出心绪不宁的脸。那柔顺得略带呆滞的眼神,令他一度觉得自己在注视母亲的眼睛。

      “您似乎很困扰,妾说错什么了吗?”

      “不,与你无关。”静兰尽量挤出一丝微笑。

      她迟疑了一下,而后道:“因为听闻宫中调音师技术高超,所以妾顺道把琴带了进来。之前刚调整完毕,希望您能听一下,妾亦希望琴音能舒缓您的情绪。”

      “随便。”

      “妾献丑了。”瑶姬转身拿琴,然后坐到静兰对面。

      悦耳的乐音从她指下流泻开来,淌过无处不在的隔阂,冲入人心,荡出涟漪,掀起波澜。

      那是能钻进灵魂,让魂魄震颤的声音,却未让静兰舒怀。

      由音韵编织成的网中,那个梦清晰地呈现出来。带走鸾羽的男孩拥有的不是黑发,而是被血雨染黑的银发。虽然神态不同,但望着那张脸犹如看到童年的自己。最后,梦之世界崩塌,留下母亲的诅咒——只有你会毁掉一切。

      这就是未来吗?天晓得。不过能肯定的是,纵使是毁灭,自己也无法以紫静兰的眼睛去见证。快则数月,他的意识将永远消散于漆黑中,灵魂坠入黄昏之门,世界再无紫静兰,更无茈静兰。他觉得周围一切事物毫无意义,身体像被掏空,变得很轻,却仿佛在下沉。彷徨、恐慌像幽灵一样粘附在身上,一直把他扯进黑暗深处……

      他曾以为死去比活着更好,还屡屡下意识地吧自己逼到死亡边缘。在茶州那个地狱里,他觉得屈辱比死可怕万倍;在保护秀丽时,他确信自己能毫不犹豫地舍弃生命;在作为幽菀的媒介时,他认为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是的,那时候他不惧怕死亡。

      然而,现在他渴望看见未来,渴望活下去,一直……一直注视和守护喜欢的人们。

      云缝泄出一缕阳光,越过窗户轻吻瑶姬的秀发。原本平平无奇的她在七弦琴和阳光衬托下,绽放出迷人的光彩,甚至连眉宇间的淡淡忧郁亦显得可爱。就像为琴而生似的,她生命的光芒都依附其上。

      在梦中彷徨的静兰偶然瞥见现实,不禁将目光留在她身上,直至一片樱花瓣扑入视野。

      他蓦然站起来,向瑶姬伸出手……

      “圣上?!”琴音戛然而止,瑶姬瞪大眼睛,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之色。然,她还没回过神来,静兰的手已拂过她的脸,擦着头发而过。

      “抱歉,朕似乎看见幻像了。”他摊开手,掌心里躺着樱花瓣。

      “操劳过度了吗?”

      “也许。你还是——”静兰揉了揉太阳穴,正欲让瑶姬退下,但话到一半,他的眉头就纠结起来,额角渗出冷汗。

      “您的脸色很差,需要妾叫太医吗?”瑶姬连忙上前扶住他。

      “不,你退下吧,马上!”

      “可是……妾先行告退。”瑶姬触碰到静兰洌寒的眼神,欲言又止。

      待门轻轻合上,静兰就地坐下,无章地吐出气息。

      可以理解……但,不能接受吗?他瞄一眼轻微颤抖的手,苦笑。

      窗外,树梢上一朵樱花半开半合。从它开始,红雾将笼罩千树。

      秀丽结束一天工作回府,偶见道旁樱花将开,更觉心情沉重。回到家,草草吃过晚饭就钻进书房。

      “你看起来很疲倦。”鸾羽也在书房内,见秀丽进来,她放下卷宗并抬头。

      “唉,一言难尽。”秀丽趴在书桌上,叹了口气。

      “愿闻其详。”

      听此,秀丽稍微仰起脸。听闻鸾羽在本家修心养性,不问政事,于是她此刻不由得愣了下,心怀些许警惕地凝视眼前女子那张温婉的脸。

      “这个——关于御史台的,我不便多说。”

      “关于红山水晶的事吗?”

      “咦?!”

      “秀丽还是这么坦率。”狡黠的笑意浮现在鸾羽的脸上,“此事我在红州已有所闻。何况傍晚时,我找珀明询问关于女子国试的事,结果听到圣上将此事转交给御史台。”

      秀丽完全直起身来,瞪大眼睛吃惊地道:“你打算考国试?!”

      “是香铃想尝试罢了,希望和影月共同奋斗的心情也很容易理解。我个人对当官倒是毫无兴趣,因为最近空闲,所以就帮她打探消息而已。啊啦,别打算岔开话题哦。”

      “其实跟你听到的大概也差不多了。”

      接着,秀丽把上午发生之事和盘托出。

      “我看吧,以女官的月俸绝对买不起如此昂贵的首饰,不过达官贵人为讨她们欢心而花钱却是司空见惯。”

      “这与案件有何关系?”

      鸾羽眨眨眼,漫不经心地道:“门下省凌长官对职责外之事的兴趣、获得消息之快捷和他与女官们的关系亲疏程度似乎微妙地契合呢。”

      “你是说晏树大人一开始就打算……”刹那间,秀丽感到头脑完全清醒过来。

      “恐怕黑市交易的源头和贵族派官吏的联系更微妙。”

      此时此刻,秀丽无论如何也不会再相信鸾羽不问政事的说法——虽则她的行事手法不如从前激进,不过对政事的敏锐程度丝毫未减。

      “有什么疑点吗?”鸾羽看看秀丽,发现她只是默默走向书架寻找资料,不禁蹙眉。原以为她会提出刘辉牵涉黑市交易的质疑,怎料她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对了,前天你去找静兰,结果如何?”秀丽狡猾地转移了话题。

      “呃——没什么,毫无反驳的余地。这跟案件无关吧?!”鸾羽不由自主地扭头,选择了逃避。

      她觉得又回到初入红州时那种把自己终日困在书房的状态,暧昧不明之感抓挠着心,几近让她发狂。她清楚地明白不能如此,可就是无法突破束缚自己的混沌。

      此时,置于桌上的茶杯平移了半寸,紧接着,杯中水剧烈地晃荡,旁边的书柜摇晃起来,卷轴书本纷纷坠落。

      不待细想,鸾羽下意识地冲上前,拉住秀丽跑进后院。她们前脚踏出门,屋瓦后脚就掉落在秀丽原本站的地方。

      “好险……”秀丽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这房子起了才两三年,怎么像用豆腐建的一样啊。”

      “似乎没事了。常理来说,震动的时间不会这么短的。”鸾羽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墙角,那里残留着弯曲的凹痕。

      与此同时,仙洞宫内的官吏忙作一团。

      “谁都好,快叫懂医学的术士来!”璃樱站在休息室门口,急躁地大喊。

      “很抱歉,为了朕……”静兰望向双目紧闭的羽羽,苍青眸子里是内疚的神情。

      “请您别误会,羽羽大人并非为延长您的生命而用尽力量,而是为了国家。倘若仅是维持血缘的统治,就算紫家的人死绝也无所谓。”璃樱转过身,冷冷地道。

      “假如真有那天,就拜托你了。”

      静兰居然没有动怒,脸上淡淡的笑意此刻看来越发让人心酸。

      “反噬发生前,朕又看见母后了。这种反应会让人产生幻觉的吗?”

      璃樱怔了怔,半晌才答:“臣还没听说过。不过,羽羽大人曾提及,死后如果没进黄昏之门,就会变成孤魂野鬼流连人间,直到灵魂的力量用完,魂飞魄散。”

      “十七年了……她怎么可能……”

      到死也不能摆脱她吗?

      在静兰自以为心死的情况下,这悲从中来和恐惧的感觉曾被他鄙视嘲笑无数次。到头来,他蔑视的不过是自己。

      翌日,密云依旧遮蔽着朝阳。雨淅淅沥沥地降着,打落几片仅有的樱花瓣。

      仙洞宫盘旋上升的楼梯上,鸾羽随璃樱走着,她来询问昨夜地震的原由。按照辈分,其实璃樱比她还大一辈,他完全可以打发她找其余官吏,但他对她却一直毕恭毕敬。

      “据闻羽羽大人身体欠佳,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不容乐观,故已有人选暂代令尹之职。鸾羽小姐不妨顺道去打个招呼。”

      “我看还是——”

      “一提到他,他就出现了。”璃樱仰望上一层。

      “缥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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