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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十七、意外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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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灯光闪闪烁烁,墙上影子亦恍恍惚惚地从一边走到另一边。这影子属于红邵可,随着来回度步的他不安地移动。
在勾玉的力量下,秀丽的身体逐步向正常人类靠拢,而鸾羽也顺从地住在府上——这至少能让弟弟放心些,邵可自己亦算可以安心。怎料珠翠被发现倒在瑶姬的卧房中,而且此前她还自行走出红府,再度醒来后又回复到“白子”状态。这些诡异现象让他的神经不得不又再绷紧。
良久,脚步停滞下来,他望了一眼坐在书桌旁的鸾羽。她默然站起,向他躬了躬身,而后走出书房。
窗外樱花树还保持着冬天的模样,干枯的枝条连抽出绿芽也显得很吃力。它们举起枯瘦的手迎接阳光到来,阳光却没能让它们恢复生机。
秀丽已习惯院子的萧条春天,熟视无睹地穿过它们去到后院。那里唯一一棵结满蓓蕾的樱花树,如今业已一丈高。但见瑶姬伫立于树下,散落的金色发丝随风轻扬。
“瑶姬小姐昨晚睡得可好?”秀丽不敢直接询问,惟有采取迂回策略。
“嗯,托秀丽小姐的福,尚能安睡。”
出乎意料地,瑶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令秀丽错愕不已。她此刻看上去与昨天上午简直判若两人。
“什么事都没有?不需要隐藏哦,觉得伤心还是发泄出来比较好。也许我什么也做不到,但我还是觉得你默默忍受着太痛苦了。”
“谢谢,可是——”瑶姬摇摇头,继而走上前抱住秀丽,“眼泪是不能让泉回到我身边的。更何况圣上已经尽力了吧,我还有什么可怨的呢?如果说还有事,那就是我对鸾羽姐姐说了很过分的话。”
“能做到豁达自然好。相信姐姐并没怪你,哦呵呵……”秀丽忽然感到莫名的心虚,“时间不早,我得到御史台了。病这么久,要把工作补回来才行。”
于是别过瑶姬,秀丽回到御史台,率先面对的竟是葵皇毅一番冷言冷语,接着便是堆积如山的文件。
“狸狸,这都是元宵节以来的文件吗?我不在的时候你有好好工作吧?”秀丽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咳咳,即使小姐你不在,前任竹笋家臣的精神永远与我同在,仍旧不停地鞭策着我啊!”苏芳苦笑着为她粗略翻一下那些文件,“黄泉的案件已经完结,所以你看一看报告就行了。此外,还有些地方性事件和调查报告已交给下面的人干,不在这堆东西中。”
“地方性的调查报告也让我看一下。”
“我说大小姐,你生无可恋也别选累死这种方法啊。”
“少罗嗦!我可不想被长官认定为得道仙人养的鸡犬。”
“原来是葵长官要‘谋害’部下……”苏芳边自言自语边走出房门。
“狸狸你说什么?”
“没,什么都没说。”
半个时辰后,全国各地的调查报告逐一铺开,占据了整张桌子。原本秀丽仅仅打算稍为过目,但她越看眉头就越纠结,到后来干脆把所有报告放在一起对比。
“各地矿产价格呈上涨趋势,只有——”她喃喃着,手自然而然地放在右下角的报告上,“红州的水晶价格比往年同期要低。”
此时,她想起回御史台途中遇见一个女官,打招呼时她还随口称赞过女官的耳环漂亮。而那女官随即向她夸耀,耳环由红山水晶打造成,值十多两银。遂抽出紫州的报告,发现作为原料的红山水晶价格比往年升了近一倍。
产量增加的话,水晶在红州的价格一般会率先下跌,随后是其他各州,州与州之间的时间差通常不超过五天。然而从正月开始,红州价格下跌了,其他州却在上升。最近半个月,红州也开始缓慢涨价,但还没到正常水平。这混乱的价格……难道……
这个时候,早朝即将结束。
静兰扫视座下众人,御史台长官依然没出现在座位上。像他这种严谨认真的人,无故缺席简直有点太阳从西边升起的意味。
“那么——”
正当他要宣布结束时,大门骤然打开,那里赫然站着葵皇毅和红秀丽。这种在最后时刻突兀出场的英雄式作风让他颇感不快,但鉴于可能事态紧急,他也就没坚持结束早朝。
“葵长官来解释缺席早朝的原因?”一丝嘲讽的笑意在他脸上化开。
“正是。”皇毅语气冰冷而坚硬,目光如箭般射向静兰,“方才红御史向臣报告了一件要事,臣认为必须让圣上尽早知晓。以下由红御史向您禀报。”
“首先是红州……”
秀丽上前呈上各地的调查报告,并一一解释。
“故臣认为有人盗采红山水晶,并借由黑市炒卖矿藏,扰乱市场秩序。”
长达一盏茶时间的叙述里,静兰一动不动,甚至表情都仿佛凝固在皇毅和秀丽进殿那一刻。惟独他自己能感觉到,心跳比平常稍快。他已经能看见脚边的陷阱,可万万没想到是秀丽推自己下去。
“此事……”
“此事圣上早已知道,想必御史台近来事务繁忙忘记及时收集信息了。”现任门下省长官凌晏树抢在了静兰前面,“就连门下省都知道,圣上已将此事交由‘黑狼’办理。哦,对了,据说这是红家的要求。”
晏树的话显然是暗示静兰有意袒护红家。他话音刚落,在座众人立刻窃窃私语。大概没多少人会想起,静兰答应邵可的要求不过是为了钓出幕后的大鱼。
意识到自己被利用,秀丽脸色铁青。正欲说些什么,却感到皇毅的手按在自己肩膀上,到嘴边的话不得不吞回肚里。
“咳咳……”悠舜干咳几声,示意众人安静下来,道,“圣上的话还没完,请凌长官勿妄自揣测。”
静兰勉强维持着镇定,以平稳的语调道:“如凌长官所言,朕确实已知悉此事,也确实把此事交给‘黑狼’。不过——凌长官是否太劳累了?居然记不起‘黑狼’效忠的是朕,并非红家。此外,道听途说之事你最好还是核实后再提出。”
晏树笑了笑,没有反驳。
皇毅上前一步道:“臣建议此事按程序移交御史台办理。”
“让‘黑狼’暗中调查只是不想打草惊蛇,如今草已被搅乱,交给你们也无妨。”
“臣定竭尽所能查明真相。”
“那么,退朝吧。”
大殿人影渐稀,秀丽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最后。跨过门槛前,她愧疚地回望静兰,看见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这方面,他没有改变,从来没有。所以她依旧把他当作站在自己背后之人,而非君主;所以自己不曾意识到要协助他,而是挟官吏之名妄故后果地往前冲。
想到这里,她察觉自己无法坦然迎接静兰的目光。
“这不就是官场吗?”静兰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责备之意。
这就是官场,意志可能被利用,被歪曲,被抹杀……
秀丽苦笑,并重新审视那个站在王座前的男子。在那个地方,他仍然对自己微笑,可已不再意味着他会竭力保护自己。他仅仅在说,按照自己的意志走下去吧,但后果将由你独自承担。
“臣明白的。”秀丽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个礼,而后退出大殿。
看见秀丽消失于视野中,静兰才慢慢离开位置。
其实有那么瞬间,他确实因秀丽的出现而感到些微恼怒,但是很快就平静下来,开始盘算对策。
蓦然忆起当年幽菀站在碧州古城墙上,轻描淡写地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不禁莞尔。原来预知到什么时候死亡并不太坏,至少面对变故时比以前坦然。
天空中,云层渐厚,阴阴沉沉的。通往政务室的回廊笼罩在阴影里,仿若回应静兰的心情,显得格外阴郁。
悠悠琴音忽然轻灵地拂过他耳边,曲调清新得似能扫走阴霾。但他只觉得心惊肉跳,脑海里掠过的是一位老人抚琴的情景。他快步走过去,推开门,这时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可身体还是因诧异而僵住。
“瑶姬?”
“妾恭候圣上多时了。”
金发女子搁下七弦琴,起身向静兰行礼。她神情恬淡,不像先前在大牢时那样激动,更无论昨日黄泉离她而去的打击。
她看上去与第一次相见时无异,难道是鸾羽过虑了?
“你——”本来以为她会哭或者发怒,此刻如此冷静,反而令静兰无所适从。
瑶姬温顺地微笑,道:“谢谢。”
这下静兰更加困惑了,甚至认为她是受刺激过度,或者她在说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