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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十六、虚构的坚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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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飞转,马车在出城的道路上疾驰而过。
瑶姬偎依在鸾羽身旁,神情由刚才的激动转为呆滞。
第一次看见瑶姬时,她在水榭里练琴,不过是几岁孩童,却优雅得老成。后来才知道她是被囚禁的公主,不曾踏出碧府。至此,鸾羽仍然羡慕她,因为她母亲总能陪在她身边,在她旁边轻柔地絮絮叨叨。即便是碧言,对她亦慈爱有加,循循善诱。
鸾羽认为瑶姬是水,柔弱无骨,韧而轻灵。她脸上总是洋溢着温柔的笑意,对于不能出府邸似乎不觉遗憾。鸾羽从没意识到,她逆来顺受只因还无人能拨动其心弦。如今,她渴望冲出牢笼,却不料仅是跑进另一个笼子。
黄泉在她心里有多重要呢?重得可以把她的灵魂压碎?想到这里,鸾羽竟然感到自己在战栗。太可怕,这种感情太可怕了。
“姐姐,是那个人吗?”秀丽掀起门帘,只见远处成门前停着辆马车,黄衣男子在车前与一名女子说着什么。
“是的,那就是黄泉公子。”
此时,幽绿眸子中闪现一抹光彩。她离开座位,踉跄地走向门口。
“且慢,瑶姬小姐,车还在走呢!”秀丽吓了一大跳,急忙抱住瑶姬,以免她坠下去。
车夫见此也不由抹了把冷汗,干脆让车停下。
“说起来,那位小姐又是谁?”秀丽看看鸾羽,又看看黄泉跟前的女子。
“他的未婚妻。”
话一出口,鸾羽就后悔了。即使刺激再微小,此刻脆弱的瑶姬显然也难以承受。
怎料瑶姬仿佛没听见似的,她匆匆走下车,跑向黄泉,眼中神采依旧。跑出数丈,但见泉准备上车。
“泉……”她想喊出来,声音却似乎冲不出喉咙,细如呓语,气若游丝。
兴许察觉到什么,泉的动作稍稍迟缓。他回头,凝视奔跑中的瑶姬。细碎的刘海被风撩动,遮盖住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嘴开合数下,似乎说了一两句话。下一瞬,他转过头,牵着未婚妻登上马车。
瑶姬的脚步停滞了一下,随即又动起来。
马没有给她时间,拉着车冲出城门。
她仍旧跑着,跑着,纵使她与泉的距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最后,她的长裙让她扑倒在地上,制止了无意义的追逐。一缕金发不甘心地离开主人,凭风追随马车而去。
“瑶姬……”鸾羽连忙扶起她,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瑶姬摆脱鸾羽,慢慢往回走。她脸上没有泪水,甚至没有悲伤的神情,宛如一个人偶。
秀丽拉起瑶姬的手道:“我们会陪着你的,即使伤心落泪也没关系哦。”
“我没事,反正我来这里是因为要进后宫。”瑶姬的步伐停下来,微微低头,“鸾羽,你让我看的就是这个场面吗?你和圣上约好的吧?就算不那么做,我也会乖乖入宫的哦。”
刹那间,话语像雷一样降临到鸾羽头上,她微颤一下。接着,莫名的寒意渗入骨髓,把她的身体冻僵。她瞪大眼睛,只觉如坠深渊似的,脑里一片空白。
“姐姐你还有事找圣上,对吧?我送瑶姬小姐回府,你安心到王宫好了。”秀丽勉强挤出丝温和的微笑,挽起瑶姬的手走上马车。
回到红府,瑶姬浑浑噩噩地走进自己的房间,紧紧关上门。
秀丽沮丧得跌坐在石阶上,把头埋在臂弯里。大半天奔走下来,只觉得身体快散架了。
少顷,耳边传来轻微脚步声。她抬头,不看由自可,一看吓一跳。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从自己面前轻盈走过的确实是缥珠翠。
“珠翠小姐,你恢复意识了吗?”
秀丽又惊又喜,连忙追过去。可惜太迟了,但见珠翠推开后门,闪身而出,待她赶过去往后街张望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秀丽小姐,你在看什么呢?”香铃得知瑶姬归来正欲去探视,恰见秀丽站在后门东张西望。
“珠翠小姐啊。我刚才明明见她经过,然后出了门,可是现在连人影也不见了。”
“听说在妖怪事件后,珠翠小姐就苏醒过来,可是两年来她像个人偶,仅仅保持呼吸,对其他事物毫无反应。这样的她怎么可能会走出房间呢?”香铃皱起柳眉道,“小姐是不是太累了啊?毕竟大病初愈,还是多休息好。”
“是不是她,我们看一下她的房间就知道了。”秀丽坚信自己的眼睛,一把拉住香铃走向珠翠的房间。
推开门,房内窗明几净,床上被褥折叠得整整齐齐。除此以外,空无一人。此时,香铃目瞪口呆,而秀丽对于自己所见被证实没感到半点高兴。
与珠翠的房间一墙之隔,瑶姬房里窗户紧闭,一片昏暗。她坐在床上,怀抱住七弦琴,形容憔悴,双目无神。
“瑶姬,离开那位国王吧。另外,万分抱歉。”
“带我走,泉。为什么你不带我走……”
瑶姬重复呢喃着,向空气伸出手,瞳孔里映照出重重叠叠的帐幔。她好像感觉不到酸痛,很长一段时间里,手就这么伸着,犹如握住某人的手。
“母亲?什么时候来的?”她垂低手,抚摸琴身,“不能离开?为什么?我还要去找泉呢……是啊,必须成为后妃才行……嗯,我一直都很坚强……没怎么哭过,不是吗?”
她的手指扫过琴弦,单调清脆之声敲击着寂静的空间。假如此刻有人站在这里,多半会觉得毛骨悚然。
午时,鸾羽没受任何阻碍就进入到王宫,甚至不用表明“黑狼”身份,卫兵就告诉她静兰在后花园。
通幽曲径上鲜见女官,静谧空气中充斥着翠叶繁花掩映下的鸟语。这让鸾羽的头脑稍为清晰,然而心中那道寒意并未被春天化解,反而随思考的深入冻结了血液。
小径尽头是座亭子,静兰坦然地坐在里面,右手拿书,左手拿着一串团子。他没说话,仅仅凝视着她,似乎等她开口。
鸾羽咬着下唇,迎上他的目光。良久,道:“你知道我会来?”
“嗯。”静兰放下手中之物。
“一切都在你预料之中,是吗?”
“是的。”语气与他的目光一样柔和。
“让瑶姬目睹黄泉弃她而去……她怎么样,你毫不在意吧?”
“别忘记瑶姬现在的身份,像黄泉这种人当然离她越远越好。”
接下来是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直至从深处升起的岩浆冲散那股寒意。她扬起手,向静兰的脸扇去。然而,手腕轻而易举地被他捉住,那只手最近还拥抱过她。
“有句俗话怎么说?对了,叫风水轮流转。”静兰站起来,脸上露出虚伪的微笑。
那时,是他愤怒地把剑架在鸾羽颈上,如今……她感到犹如嚼碎黄连一般,态度不由自主地软了些。
“利用我带她去找黄泉,我怎么会无所谓?我,我以为你能明白的。”
“我也以为你能理解的。”
“可以理解,但不能接受。”
她挣脱静兰的钳制,剩下的许多话再没说出口。叹息过后,她转身离去。
眼见她悲伤的神情,假装毫不在乎还真是有点难度。他坐下,看着她慢慢消失于自己的视野中,而后长吁一口气。
“不告诉她你身体的事,这样好吗?”燕青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至少比她知道后拼命钻牛角尖要强些。”
其实,谁也不了解谁,却都以为对方会明白自己。
红府,一缕光线流入瑶姬的房间,渐渐扩大,驱逐那暧昧的昏暗。
突如其来的光明让瑶姬不太习惯,她眯起眼,试图辨认站在门口的身影。那人身材比秀丽和香铃稍高,长发披散下来,呈波浪状卷曲。她想不起红府里有这么一个人。
“请问——你是——”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伫立于门边。
一会,瑶姬逐渐适应了光芒,终于能看清来者——美丽的栗发女子,有着深邃的蓝色瞳仁。她的目光被女子那端庄气质完全吸引住,半晌没回过神。
对望之际,女子缓缓向她走来,她却不禁往床内缩了下。
“你是谁?”
女子仍然没答瑶姬,脸上甚至没有表情。最终,她在床前停下,向瑶姬伸出手,抚摩那金色长发。
“可怜的孩子。”
玉指扫过瑶姬的脸,让她感到一阵微凉。她很快就发现,吸引她的不是女子的端庄,而是某种似要把她拖下深渊的气息。
“不……”
瑶姬下意识抱紧七弦琴,手指无意间勾动琴弦,尖锐的声鸣顿时扩散。女子的身体随即僵住,半拍后,她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