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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十四、苏醒(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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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黑暗过后,呈现在鸾羽眼前的是气势磅礴的瀑布,其周围悬崖陡峭,黑岩嶙峋。瀑布咆哮着撞入深潭,激起的水花溅到脸上,她感觉不到凉意。
梦?幻境?总之不是缥家的景象。从景致上看,更像碧州东部。
潭中突起的岩石上,青年男子闭目盘膝而坐,披散下来的橘黄头发几乎遮盖住岩石。四周水雾弥漫,他的头发衣衫竟丝毫不湿,全身仿若存在一层薄膜将水阻隔。此人给鸾羽一种熟悉之感。几拍过后,她发现男子的外貌、气息与碧澄十分相似。
仙人应该不会有哥哥弟弟什么的,难道是——儿子?碧澄这怪婆婆会有男人喜欢她吗?
“遥?今天是关键的日子,你来以二胡助兴也不错呢。”男子蓦然睁开眼,连眼睛也跟碧澄如出一辙。
远处走来的却是另一名男子,道:“苍遥姬还没到哦,先让我这朋友庆祝你得道吧。”
“缥缃?!”鸾羽冲口而出,当然,他们是听不到的。
橘色头发的男子与碧澄在轮廓和体格上还有男女差异,而这名男子与缥缃,说是同一个人亦不为过。
“喂喂,你也好好修行吧。一直像妖怪般存在,会被遥讨厌的。”橘发的男子望向那个人。
“放心,有碧澄你这兄弟,而你跟苍遥的关系这么好,我还是很安全的。”那人轻轻一跃,落在岩石上。
碧,碧澄?!无论怎么看,那都是男人吧?!如果碧澄是男人,我身体里的那个……名字相同罢了,一定是……
刹那间,鸾羽觉得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过了今天,以后遥想杀你之类的事,我就不一定能插手了。”碧澄站起来,笑了笑。
“那你还是别成仙好。”
男子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与此同时,圆阵出现在二人脚下。
碧澄的笑容渐渐僵住,惊诧的神情爬上他的脸。接着,他死死盯住那男子,似乎在看陌生人,笑容已然消失殆尽。
圆阵的纹路与鸾羽当日转移力量所用的有几分相似,大概是同类法术。那光芒忽明忽暗,阵还不太稳定,又或是碧澄在作某些反抗。
“太迟了。此时处于人类和神仙之间的你最为虚弱,反抗不过是徒劳。你的千年道行将由我接收。”
“为什么?我们不是——”
“朋友?”男子讪笑,犹如听到滑稽之事,“所以助我成仙,不正是你这个朋友应该做的吗?”
“原来你在等待今天……不劳而获,确实是舒适之道。”碧澄微笑着拥抱男子,瞳孔里却燃烧着愤怒和憎恨之火,“要的话,给你好了,连同我的仇恨……”
话音刚落,男子惨叫一声,眼珠突出,口喷鲜血。一截剑身出现在他背后,阳光落下,血之上浮现出彩虹。
此时,银发少女跑到岸边,眼前场景令其呆若木鸡,手中二胡掉落地上。
碧澄闭上眼,把长剑猛力从男子身体抽出,那失去支撑的躯体坠入潭中。
少顷,水花将剑上之血洗刷干净,亦打湿了他的衣裳、长发。
“你看不到我成仙了。让你失望,很抱歉,遥。”他转身,注视岸上少女,凄然一笑。
“虽然杀了人,但——”
“我的感情已不再纯净,无须多久,我将变成妖怪。在那之前……”碧澄举起长剑,横在颈侧。
“不要!”
“请为我拉二胡。”
剑刃没入皮肉,拉出一道殷红轨迹,喷溅的血冲跨了水雾中的彩虹。长剑落在岩石上,他的躯体躺倒于剑旁。血染红长发,水又拼命地冲淡。
“碧澄……”
苍遥姬沮丧地跌坐在地,颤抖着拿起二胡,拉出轻快的旋律,奈何庆贺之曲已成安魂曲。随乐曲升上高潮,泪如断线珍珠地滚落。
调已不成调,曲亦不成曲。
仿佛感受到苍遥姬的心意,她胸前的淡青色勾玉散发出温润的光辉。与此同时,有什么脱离了碧澄的遗体,向勾玉飘去,继而被吸收。
她抬起头,眼睁睁地看着碧澄的身体化作点点橘黄荧光。惊愕之际,荧光聚拢,形成耀眼的白光。
“留下遗体也好啊。”她哽咽着。
白光移近,光中伸出一只手,拭去她的泪。
“为什么要哭?不是你希望我诞生的吗?”
光芒渐稀,又成橘色,包覆着青年的身体,与光辉同色的长发轻轻飘扬,恰好没碰到潭水。
“碧澄!”
苍遥姬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她起身踏进潭里,扑入碧澄怀中。然而,半晌后,她抬头,眼里充满困惑。
“咦?怎么是女的?”
“什么?!难道我成仙前是男人?天呀,我以前居然是猥琐的男人,我自行了断算了。”
“不!一直是女人哦,一直都是,哦呵呵……”
“那就好,那就好。不过我怎么总觉得灵魂好像少了点什么?记忆?感情?还是——”
鸾羽回过神来,摸了下脸颊,湿润。不知不觉间,竟潸然泪落。
被背叛的愤恨之情犹在,清晰得以为自己手握杀死“缥缃”的剑。即便意识模糊,依旧咬牙切齿……
因为身体里的碧澄吗?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离开贵阳已两天。期间,静兰自登基以来首次缺席早朝。
似锦繁花静待于路旁,满布蓓蕾的樱花树簇拥着仙洞宫,而仙洞宫睥睨着树下紫衣男子。银发轻扬,衣袂翩翩,潇洒姿态掩不住深沉凝重的脸色。炯炯而沉郁的目光越过树丛,迎上了仙洞宫的视线。
“圣——上!”黑夜华轻巧地穿过花从,不偏不倚地从后抱住男子的腰。
静兰没有闪避,也没向她投去厌恶的目光,甚至没有任何反应,仿若从另一个世界观望这个世界。
夜华松开静兰,绕到他面前,然后踮起脚,伸手触摸他的额头,道:“这么顺从,果然是生病了呢。”
“没要事的话,就回去吧。”静兰后退一步。
“来看你不算要事吗?听说你身体不适没上朝,人家担心才来见你的!”
“朕不需要。”
夜华脸色发青,随即认真而急噪地道:“我需要!我需要你知道我喜欢你,所以我担心你。更想你知道只有我能在你陷入困境时、悲伤时永远支持你。”
静兰怔住,一会,他露出习以为常的笑意。下个瞬间,他猛然把夜华拉入怀里,俯下身在她耳边道:“让朕娶你很容易。可是,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就别说大话!”
冷冰冰的话语刺得夜华的心生痛,她浑身发抖,紧握拳头冲他的背影大喊:“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从来就没给我机会,凭什么指责我?为什么你总是躲得远远,不让我接近?!”
从一开始,静兰就断定夜华无法接受真实的自己。于是他甚至没回头,只想尽快逃离那女人,觅个清净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不远处的树下,绿发男子看看走近的静兰,摇头道:“不领情就罢了,还把她气成这样。好歹是女人,要是因爱成恨,说不定明天就毒死你哟。”
脚步稍缓,静兰瞥一眼那男人,却默默继续前行。
男子皱一下眉,跟随而去。
“我说啊,夜华小姐没错。有些东西不说出来,其他人就不能理解。”
静兰仍旧沉默,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燕青,假如朕告诉你,只能活几个月,你会干什么?”
“喂喂,莫非你打算秋后处决我?”燕青揪着头发,摆出努力思考状,“死这东西挺可怕的,但它该来就来,谁都不能阻止。哎,这么复杂的东西,我思考不了啦。反正还没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还真像你的风格。”
似乎意识到不妙,燕青的脸色突然大变,道:“慢着,快要死掉的不会是你吧?”
“似乎是那样子呢。”
“抱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不过害怕的时候,可以找我壮胆的。”
“找应声虫壮胆还不如早死早超生。”
话虽如此,静兰还是感激燕青的。为他壮胆也好,和他一起下地狱也罢,因为这些人,他才活到今天,才不至于畏惧得不敢前行。但是,亦因为这些人,他还渴望留在这个世界上。至少在死亡之前,能见到刘辉。
时间在沙漏里无声逝去,一切正缓缓变化。
鸾羽睡在床上,手里还握着勾玉。按照瑠花的吩咐,缥缃仅仅守在床边,没动她一分一毫,甚至连佩剑都没拿走。
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她的手动了一下。
“鸾羽姬。”缃轻声呼唤,并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感觉其肌肤微微发凉。
半刻后,鸾羽慢慢坐起来,骤然睁开双眼。说时迟,那时快,她倏忽拔出长剑,直刺向缃。缃下意识地往旁边躲闪,可剑还是刺入肩膀。一击不中,她毫不留情地抽回长剑,进而向他的要害削去。
震惊之余,缃看到鸾羽的瞳孔里缺少焦点,一片碧绿显得浑浊无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