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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十三、苏醒(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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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兰走出门口时被羽羽叫住,从那双细小的眼睛里,他看到忧虑。
“圣上您——”
“朕明白。”静兰打断羽羽的话,“身体被妖怪玷污,视为不祥,因而不被国民接受,还于缥家有特殊意义。在公在私,仙洞省都不能让她进后宫。”
“您能理解,老臣固然欣慰。然,感情之事非理智所能控,臣恐圣上无法抽身,空余悲痛。”
静兰蹲下来,凝视眼前老人。良久,他微笑道:“妃子、你的意见、悲痛,朕都全部接受。”
羽羽蓦然想起戬华王和鬼姬,不同的仅是戬华王不曾接受妾妃们。
凝眸君主离去的背影,羽羽无言。
接受一切还是放弃一切,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楼梯盘旋而下,仿佛会把人卷进黑暗。穿堂风迎面扑来,静兰忽感到阵阵寒意。不由得停下脚步,纳闷着洁净的仙洞宫何故让人毛骨悚然。下一瞬,他诧异地瞪大眼睛。
一个女子伫立于他所在位置的对面,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似有若无的光芒包覆她全身,深色发丝随风轻扬,看上去有些病态,但无损其绝代风华。
倾国倾城的女子倒不稀奇,令他惊诧的是那张与母亲一模一样的脸。他甚至能肯定,那个女子就是铃兰之君。然而,他同样清楚记得,当年自己眼睁睁看着母亲的头颅滚落在地。那么她是亡灵?已经死去十七年的人,灵魂又岂会留在人间?
“母亲……”
静兰转身往回跑,但来到铃兰所站位置时,眼前惟有阶梯。环顾四周,只见楼梯盘旋,偶尔三两官员经过。
开始出现幻觉了吗?
他想起重复过数次的梦境,不禁揉了揉太阳穴,继而轻叹一声,再度走下楼梯。
才走出几步,他倏忽握住扶手,眉头皱起来,脸色铁青。他所感受到的是锥心刺骨般的痛楚,三拍过后,转而为灼痛。与此同时,头脑里浮现出璃樱在除夕夜前说的话。
“刚到达就快要毙命,你也太没出息了吧,鸾羽。”
此时此刻,鸾羽没有时间埋怨碧澄打开缥家的通路后粗暴地让她以不太优雅的方式落地,因为站起来后,她赫然看见脚踩在圆阵中心并随即察觉自己动弹不得。——看来,已经有人预见到她的行动。更无奈的是,碧澄只愿意负责她进出缥家的需求,不管她在缥家里的死活。
她警惕地扫视周围,发现自己在大殿内部的中央位置,尽头是神坛,缥色勾玉就在其上。把她直接送达目的地,这是她唯一感谢碧澄的事了。
“欢迎回来,我的公主殿下。”
身穿青白袍服的英年男子从门外进来,径直走到圆阵边缘,单膝跪下。
鸾羽顿时目瞪口呆,认为自己遇见彩云国有史以来最大的笑话。半晌,她才回过神来,冷冷道:“几百天前,缥瑠花设计让我与仇人同归于尽,好让她捕捉到碧仙,顺道杀掉我。几百天后,你把我困在法阵里。如此礼遇,我实在受宠若惊。”
男子泰然地站起来,温和地道:“公主误会了,瑠花大人不曾想过置你于死地。当初她把你逼入绝境,只为唤醒你应有的力量。可惜到头来,你竟然将足以让你成为缥家宗主的强大力量给了那个男人。另外,若非把你困在这里,恐怕你不会听在下说话。”
“假如我的力量被唤醒,且没有给予他人,那么我可能会杀了她。她会干这种傻事吗?”
“因为缥家后继无人。你是瑠花大人计算好,作为缥家下任宗主诞生下来的。当然,前提是你嫁给缥家的男人。”
所谓人算不如天算,阴差阳错地,自己走上了复仇之路,又阴差阳错地,把力量转让他人。缥瑠花说不定气得日夜诅咒静兰……
想到这里,鸾羽露出嘲讽的笑意。
男子继续道:“不过——能够使用碧仙之力的你,没有原本的力量也不算大问题。”
鸾羽愣了愣,接着想到那封被“天意”烧掉的信,道:“于是为了迫使我回缥家,某个男子就向我提亲?但据我所知,缥家女性可以随便挑丈夫。这显然不合理。”
“你一直待在外面啊。那就不同了,外面是男性主导的社会。”
“我想你们不至于荒唐到认为我会嫁给素未谋面之人。”
“所以此刻我们见面了。”
“啊?!你就是……”
“缥缃。”
像缥家多数男人,缥缃瞳孔里是柔和的琥珀色,棕色长发低顺地束在脖子附近,一副温柔练达的样子。那气质有几分似鸾羽的养父,若在认识静兰前遇见他,她也许会动心,也许她会比今天更幸福自在,然而……
“我对嫁给你和宗主之位没任何兴趣。”
“那就麻烦了,我不喜欢你,却有兴趣娶你呢。”
“你的想法与我无关。”
鸾羽表现出不耐烦,目光游移不定,似乎在盘算摆脱束缚之法。
“不能逃跑哦。”缃凝视着她,炯炯的目光仿佛能洞穿她的心思,“你是明白的。没有比缥家更适合你的地方,惟独我会接受你。那个男人无法做到的,我却可以。”
“或许你是对的,可是静兰不会像你这般把我看作怪物。”
“是这样吗?有一天,当他日渐衰老却发现你容颜如初,他会怎么看?”
碧瞳仁里疑惑和恐慌的神情交杂,鸾羽稍微低头,以让刘海保护自己。
连黄昏之门都没资格进的女人,不但指她的肉身,而且指灵魂?虽则听闻缥家不时存在一两个不老不死之人,但她应该不属于这类情形,更何况碧澄还待她死后占据其身体。
“相反,难道你能注视着那个男人步向死亡,只当他是你漫长生命里的微尘?总有一天……”
“请别议论我的人生!”
伴随愠怒,鸾羽感到微妙的力量自身体溢出,竟轻易地往前迈出一步。法阵的光芒越来越弱,最终消失。
见状,缃毫不犹豫地挡在鸾羽和神坛之间。
“我会杀你的。”鸾羽拔出长剑,指住他的咽喉。
“为什么要做到杀人的份上?为了紫静兰?”缃合上眼睛,面无惧色,语调沉静地道,“可悲的公主殿下。”
无以名状的怒火灼烧着心,鸾羽紧握住剑,指节有些发白。她没有说话,眼中怒意却暴露出她无非是外强中干。
白殷正、蓝仙、缥缃……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一次又一次地逼迫自己正视过去和未来的道路……过去、未来什么的,与我何干?此刻要做的是带走勾玉。
半晌,她垂下手,直接走向神坛,不再看缥缃一眼。经过他身边时,她冷冷地道:“这是现在的我唯一可以做的事。可以帮助妹妹的话,就让我可悲下去吧。”
勾玉安然躺在神坛上,历经千百年,色泽依旧。那惟独“有能力”之人才得已窥见的洁净光辉,似乎因鸾羽的接近而变得强烈,让她晕眩。
她伸出手的刹那,触碰到阻力,继而源源不断的气流沿她手臂缠绕而上,仿佛想把她扯向某处。
那里是地狱?她苦笑,心道反正说好和那个人在地狱相见的,于是不退反进。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抓住了勾玉。然,同时,她脸色发白,双腿一软,倒在地上不醒人事。直到此时,她还紧紧地攥着它。
“不妙,我好像开始喜欢你了呢。”
凝眸那张清丽而苍白的脸,缃露出微妙的笑容。
春雨绵绵,淹没了午时阳光。
潮湿的气息扑进仙洞宫休息室,璃樱急忙关上窗户。他转身,望向坐在床边的静兰。
“圣上,是否还觉不适?”羽羽关切地问。
“嗯,药挺有效的。”静兰勉强维持着惯常的微笑。
“那么——圣上可否让老臣看一下您胸前的痕迹?”
想到与自己的生命有关,静兰依言脱下上衣。从左肩一直延伸至胸膛,隐约可见微红的繁杂花纹,宛如文身一般。
羽羽仔细观察着纹路,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竟然出现担忧难过的表情。
静兰自嘲地道:“朕怕是命不久矣?”
“鸾羽小姐的法术还不熟练,当初慌乱之际,画下这个阵时出了错误,导致如今您被小姐的力量反噬。情况若恶化下去,恐怕——”
“朕会死?”
“是的。”
“此外,朕的不适感与鸾羽的安危无关?”看到羽羽那悲伤神情,静兰转移了话题。
“不,鸾羽小姐危在旦夕时,您还会感到痛楚,感受与反噬作用有所区别。”
静兰闭上双眼,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