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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十一、情何以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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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不要装了,纵使隔了五六年,你还不至于忘记吧?”男子逼进一步,瞳孔中映照着鸾羽茫然的脸。
五六年前?我还在碧家。那时鸾羽日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所见之人并不多。她搜寻着记忆,却找不到黑发金瞳的男性形象。
她试图抽回被捉住的手,但始终挣脱不了眼前高大男子的钳制。愠怒之色渐渐泛上脸,她厉声道:“抱歉,我真的不认识你。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而你还有公务在身,请你尊重点!”
“公务已经结束了。”男子没有放松的意思,“告诉我,霜月在哪里?”
鸾羽浑身微微一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几乎同时,她感觉到有人环住自己的肩膀。
“我不知公子与小女有何误会,但一大男人捉住一名女子不放,实在有失身份。”
“父亲大人?”听到玖琅低沉严厉的话音,鸾羽稍微放松了些。
男子终于松开手,向玖琅行了个礼,冷冷地道:“在下白殷正,有重要的事必须问明令千金。情急之下有所冒犯,请见谅。”
“不用担心,女儿没事了。既然是重要之事,那女儿不得不答,恐无法陪父亲回府了。”鸾羽忽然转过身,面对玖琅。
“晚上到红府吃饭,不要迟到。”
玖琅拍拍鸾羽肩膀,而后往黄府外走。眼角锐利的余光落在男子身上,方才的话语似乎在暗示,别对鸾羽不利,否则红家不会善罢甘休。
此时,羽林军和静兰等人已没了踪影。
鸾羽再次盯住男子,碧瞳里的茫然一扫而空。碧霜月、白殷正,两个名字勾起她封存的记忆,五味陈杂。五六年前,她没见过殷正,但七八年前,霜月吃了殷正带去的点心后昏睡,继而木楼失火,霜月毁容……这些还历历在目,清晰得一想起就感到胸口刺痛。
“你想见霜月?我现在就带你去见她。”她下意识地握紧拳头,害怕自己一放松便失控。
天阴沉沉的,细雨无声无息地降下,天地间水雾蒙蒙。
积雪不久前才完全融化,雨水又至,庭院的土路变的泥泞不堪。
檐廊处沾染上模糊的脚印,断断续续一直延伸至府库。傍晚时分,官员都已回家,府库里一片幽暗。整齐排列的书架间,人影伫立着。
那个人影是刚从霜月长眠之地回来的鸾羽,因为持有“黑狼”之名,王宫可以说进出无阻。
水珠沿腮滑下,她的长发早已被雨水打湿,衣裳亦半湿不干的。
她浑浑噩噩地躲进府库,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东西。手捧着书自以为在查找水晶的资料,殊不知殷正的吼叫声犹在耳边。
见到霜月的墓碑,殷正满脸错愕。他猛然跪下来,扶住石碑,双手不住发抖。
“不可能……不可能……这些年来发生什么事了?!”
“两三年前贵阳发生这么多事,你岂会不知?或是你突发奇想,来这里猫哭老鼠?”鸾羽露出憎恶的神情。
“抱歉。五六年前你在我的婚礼上举起带血的笛子,接着未拜堂的妻子大怒,认为我与你有苟且之事,因此弃婚而去。之后我一直在茶州边境的驻守,当今国王登基后我才回到贵阳。你那些震惊朝野的事固然听到一些,可霜月的就——”
一时间,鸾羽哑口无言,柳眉紧皱。良久,她明白过来——那时候在贵阳的是与自己容貌一致的霜月,而除了与静兰相遇的细节,霜月没向她叙述关于殷正的事,只晓得殷正失约。
她将霜月发生的事全都告诉殷正,然后冷笑不已。
“抱歉……霜月……我,我当时并不知道姑母给我的点心里有迷药。”殷正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碑文,仿佛如此就能触碰到逝去的倩影。
往昔种种片段涌上鸾羽心头,不禁又握拳,指甲嵌进了皮肉。
如果没有这个人就好了,如果他不曾出现在霜月面前就好了……
“霜月曾对你一往情深,你却屡负于她。若不是你害她毁容,她不会把心一横,做出极端的事……然而她做对了一件事,那便是让你的未婚妻抛弃你。可惜天没眼,你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而她已成一堆黄土。”
殷正站起来,怒视着她,咬牙切齿地道:“是的,我辜负了她。那时候我没有去了解她的处境,我过早离开碧州……但你呢?一直在她身边的你为什么没有去阻止她?为什么她代替你干危险的事,你安然地待在家中?”
“我——”
“因为你本来就打算让她成为你的盾!”
“不是的。”
“否认、推卸,不就是你这种彻头彻尾的大小姐经常做的吗?让她阻挡风险,牺牲性命,而你躲在安全之处,摆出自怨自艾的可怜相,让别人同情你,以便冠冕堂皇地将错误归咎在他人身上!泪流满脸,双手却沾满鲜血……杀人让你很有快感吧,‘黑狼’小姐?”
殷正凛然的目光刺痛了鸾羽,她咬住下唇,摇头,后退。春雨悄然而至,冰冷的雨珠落在脸上,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啪!”
书本从鸾羽手中坠落。她急忙弯腰去捡,却慌乱地撞了一下书架,几本书无情地砸在头上,其余的摇摇欲坠。
“鸾羽?你现在应该没法进入王宫的吧?”微光之所在,站着熟悉的身影——静兰。
鸾羽直起身子,张嘴想说什么,怎料吐不出半个字。几乎同时,感到脸上微凉,摸一下,指尖触到湿润的肌肤。
脸上雨水明明擦干了才对啊。
她慌忙转过身,背对静兰,狠狠咬了下嘴唇。疼痛反而让泪水脱离控制,莫名地不断涌出眼眶。
“怎么了?你破坏了旧相识的婚礼,如今他秋后算帐?”
话语中,鸾羽听出静兰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无论当日霜月与殷正的纠葛,还是此刻她努力压抑眼泪的背影。她更能听到他缓缓走近的脚步声。
不行……这脆弱的模样不能被看见。可恶,泪水依旧源源不断……
“圣上,请别过来!”
脚步声逐渐改变了方向,然,不久又向她靠近。
“你可没有命令朕的权力。”
伴随低沉的话音,鸾羽瞥见一张毛毯向自己抛来,稳稳落到头上。
“休息室里只找到这东西,将就将就好了。你会吸干头发上的水吧?”
“啊?嗯。”鸾羽抬头,依稀看见他在微笑。那么一瞬间,她以为看到清苑王子。
“喂,被那个人羞辱了?这么快就受不了,你还不如回红州蹲着。”静兰靠着墙壁,注视用毯子擦拭发丝的她。
鸾羽深吸一口起,竭力不让自己哽咽,道:“我,我不是……跟白殷正有关系的是霜月,几年前你见到的是霜月。我对笛子一窍不通,在护城河边接受你帮助的是易容成功的霜月!”
“那又如何?与你现在这张哭丧脸有什么关系吗?”
静兰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鸾羽瞪大眼,凝视着他。窗外天色暗淡,他的容颜有些模糊,惟独还能从苍青眸子中看见一丝柔和。
即使她在哭,他也没有露出怜悯的眼神。
眼泪又不争气地涌出来,她慌乱地低头,捂住脸。
“两年来,我以为自己已经没事了。可一提到霜月,我还是……他说对了,我间接让她成了替死鬼。因为我自以为是,手上沾满了重要之人的血……结果之后连消灭个杀手都害怕得发抖,却像被诅咒似的禁不住挥剑。纵使我想好好活下去,可这些我想忘记也忘不了啊。”
“正因为你将它们遗忘在某个角落才会重涛覆辙吧?那个人说得没错,以往的过失,别人不能原谅你。所以你觉得委屈而发小姐脾气不要紧,哭也不要紧,回红州什么都不做亦无所谓。我是不会可怜你的。”
身影向鸾羽靠近,一双手伸过她的肩膀。回过神来,她已在静兰怀里,连他呼出的温暖气息亦能感受到。耳边传来的低沉话语,几乎让她做出某些不理智行为。
“不过——倘若有报应,要下地狱的话,我们大概会在同一层相遇。”
“那我们一起下地狱吧。”她冲口而出道。
他笑了起来,托起她的脸,低头看着她道:“这时候在地狱看见你的样子,我会被吓得活过来。”
“静兰!”
鸾羽还想表示不满,但随即记起自己脸上的妆容已被雨水、泪水弄花,话到嘴边又吞回肚子。此时,她感觉到静兰的手背拂过面庞,拭去她残留的泪水。不由自主地,她合上双眼。
其实那张脸依旧赏心悦目,特别是露出恬谧的神情时。静兰看得有些出神,不禁稍稍俯下身……
在府库里发生什么一发不可收拾的事确实很不明智,于是千钧一发之际,书架上摇摇已久的书终于坠落,划破了危险的寂静。
“我去点灯,书还没看完呢。”鸾羽倏忽离开静兰。
“朕看你刚才是在扔书。”他蹲下来整理书本。
摆在面前的选择不是鸾羽,无法给予她什么,因此不应去招惹她。他轻轻呼出口气,庆幸方才没来得及越界。
他站起来,将最后一本书塞入书架,摩擦间,发黄的书页掉落几张。他捡起来一看,内容立刻留住了他的目光。
“勾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