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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万有引力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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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万有引力(4)
"我是主谋,消息是上海传过来的。"贾凌镇定自若,脸不红心不跳,仿佛说的并不是什么谎话,而是确凿的在认罪而已。他甚至抬起头去看父亲的眼睛:"二叔为了帮我,和他也没有关系。"
贾凌说前半句的时候,昆仑打定主意站出来坦白一切,可是贾凌又说了后一句。昆仑真是想死的心都有,贾凌啊贾凌,你以为你爸是傻子吗?他显然是盯了凌洋很久,波及到另外的人全属他们点背。他如今这么频繁的撒谎,没人能帮得了他。昆仑几乎认命地膝行一步,差一点就把实情脱口而出。
一直沉默的凌洋,突然站起来,扬手甩了贾凌一巴掌:"混账东西,我什么时候教过你扯谎?"
凌昆扫了昆仑一眼,话锋还是对着凌洋:"得了,你不舍得教他,自然有更适合教他的人。"
昆仑被大伯盯得火烧火燎,不得不把咽下去得话再扯出来:"贾凌什么都不知道,消息是我的内线给的,昨晚贾凌和您吃饭回来,正遇见我出门,我拗不过他,才带他出来,都是我的错,请您息怒。"
凌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有节奏的声响,似乎已经看见了事情的真相,昆仑不会说谎,他不敢。
凌昆瞧瞧已经面如纸白的贾凌:"你大哥的内线,是你在上海的人吗?"
贾凌牙齿发抖,怎么也编排不出其他的谎话来,有些仓皇地看昆仑,发现他的眉头是深皱的。
屋子外边的棍棒声停了,海青走进来:"昆哥,杏林晕过去了。"
昆仑和贾凌的身体不约而同的一抖。好像预期到了即将加身的责难会是怎样的程度。
凌昆并无太多表情,冷着声音说了一句:"嗯,知道了。"
海青瞧了昆仑一眼,再次退下。
昆仑心想,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最大的责难肯定是要自己背的,问题是,怎样把贾凌的责难降到最低。至于凌洋,那不是他考虑的范围。
昆仑现在祈祷,贾凌千万别再说其他不该说的话。
屋子里静得发寒,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而凌昆的目光一直滚烫地落在贾凌身上。贾凌如进了油锅,浑身没有一处是好受的。没有想到,再次开口的父亲竟然先叹了一口长气。贾凌心口发紧,到底是失望了,有昆仑和他作比较,他可能永远都是失望的,
"你们有没有想过,即便是贴了特殊放行文件,想要靠我的码头,可是易事?"
凌昆一开口,凌洋和昆仑不约而同抬起头来。这话什么意思?这货是自己的?
凌昆也并不是真的要问他们,他背过身,阿郎的正照就挂在雪白的墙上,最近几年凌昆总在怀念他,怀念那种不用语言就能达到的默契。如果他还在,该是多好。
"是我发的免检文件,这批货你们谁都不能动。"凌昆侧过头对凌洋命令:"不管你往船上放了什么,立刻想办法给我取回来,这批货你们碰不得,不仅不能碰还要绕着走,我言尽于此,你们如果还敬我是兄是师是父,就别再插手这件事。"
凌昆言语间夹着落寞,听得凌洋一阵心酸:"是我考虑不周,您息怒。"
"你以为我就真不知道你放了白鼠进去?好在你还没失了理智,若你放的是另一样东西,如今送去医院的就不是杏林,你懂我的意思吗?"
凌洋诚惶诚恐地跪着,半天答了个"懂"字。心里的震惊是无法言喻的,不碰这批货也不是不可以,但为什么不能碰,他必须得知道。
"你出去吧。"凌昆向凌洋发话,他管了这个弟弟一辈子,如今却不知是对的还是错的。
"大哥......"
凌昆伸手打断凌洋即将出口的话:"别多管闲事,我现在还没老到拿不起鞭子。"
凌洋犹豫地站起来,身边跪着的人背后已经被汗水浸湿,低着头连看他一眼的胆量也没有,凌洋忽然心酸起来,仅仅这么几天,大哥就在这孩子面前树立了他一辈子都没树立起的威严,果然是他这个"老师"误人又误己。
凌洋哪里还有留下来的脸面,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凌洋一走,屋子里的气氛更紧张了,凌昆转过身来,坐下来正视昆仑:"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学到了什么?"
昆仑不敢直视,额上是干了又湿的汗液,在大伯面前,他从来都是恭卑的样子:"学到了如何做人。"
"既然你学到了,那也该教一教你的好兄弟,去,把你的家法拿来"凌昆语气平静,昆仑听得出里头含了千钧一发的怒气。
昆仑不可能违悖大伯,他站起身走进内间最里的小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黛青色的板子。贾凌如何不知道这个,那是父亲专给昆仑用的刑具,即便曾经在他身边生活了两年的贾凌,也没有这个待遇。虽然这也并不是什么好的待遇,可在贾凌眼里,却像是心上的一根刺。
昆仑刚在凌昆面前站定,双手捧着板子正要跪下,却被凌昆的话阻止:"拿着你手里的东西,教一教他如何做人。"
昆仑大惊,事实上很少有什么事情能让昆仑面色动容,他的手心瞬间浸满了汗,心口的气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平复。
昆仑愣了几秒,还是双膝跪地:"我......我......"
凌昆抓着他眼睛里的犹豫,直击在他的弱点之上:"你什么?没学好?还是不会教?"
昆仑咬着牙,无话可说。
凌昆又怎么看不出昆仑的心思:"还是你觉得......你没有资格?"
昆仑"嚯"地抬起头,正中要害。
凌昆表情说不上喜怒,是真正意义上的面无表情,他转身对着贾凌:"他有没有资格教育你?"
贾凌虽然提着一颗心,却也没有半分犹豫地答:"有"
这个"有"字还带着几分力气,让昆仑听出了其中的坚定和诚恳。事实上,那"资格"二字真的刺到他了,贾凌想起刚来澳门的那段日子,他去黑市买上海的消息,黑市里都是见不得光的暗鬼,卖上海消息的"鬼"只有一个,想要知道消息,代价不是金钱,而是必须当着"鬼"的面吸食毒品。贾凌慌不择路,周旋了两次都没有成果,最后竟然真的答应吸毒。要不是昆仑得到消息冲到黑市里把他揪出来,他即便不被毒瘾折磨死,也会被他爸给打死。
贾凌记得那时候昆仑眼睛里的杀机,以及他举了半天都没有甩下来的手掌。贾凌永远记得当时昆仑的眼神,明明灭灭,好像那一巴掌落下去就会不复万劫。贾凌离开澳门的前一夜,他与昆仑在酒吧里宿醉时,贾凌突然想起了那个眼神,他问昆仑"那时候你在想什么",答案却和今日此时如出一辙:"我没有资格。"
要说没有资格的人,从来都是他,贾凌。
凌昆算准了贾凌会说这一句,这两个人心中的疙瘩只有他们自己才能解开:"既然有资格,就去请他教你。"
"请"字加了重音,贾凌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夜袭码头的事情会这么容易过关,可能也是因为父亲要用更多的经历,来教他如何做这个"人"。
贾凌膝行到昆仑身边,从他手中接过那根四尺长的青竹板,竹板随着昆仑的犹豫而僵持了几秒,让他妥协的,从来都是大伯的眼神。
贾凌拿过"家法"就那么举着,空气里再次沉默下来。
凌昆呵斥:"哑巴了?"
贾凌身体忍不住缩瑟,不是毫无芥蒂,那句羞于启齿的话真是没脸说出口,只是迟疑了一小会儿,凌昆已然没了耐性:"掌嘴"
贾凌没有心存侥幸,可他真的没自觉的打自己耳光,从前二叔不会下这种命令,后来到了父亲身边,也从没有过这种责罚,放下板子之后,贾凌手开始发抖,他努力学着昆仑的样子,在自己脸上招呼了两下,疼是很疼的,但没有昆仑那样的清脆和狠戾。贾凌对自己下不了毒手。
他抬头看父亲,父亲也正在看他:"去请你大哥教训。"依然是这一句,却是加了很沉的力度。
贾凌又端起家法,这一次没有犹豫,再难启口也好过对自己施暴:"请大哥......大哥......教训。"
汗水从昆仑脸上顺下来,二十几年来从没有过的难堪,像案板上的活鱼,已经蹦达不了多久似的喘不过气来。
他终于抬头去看大伯,眼睛里是赤裸裸的乞求。
凌昆也在看他,眼底却是难得的平静:"大点声,你大哥似乎没听见。"
昆仑知道大伯不会让他轻易过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心砰砰的跳,动作像生了锈的齿轮。手停在青竹板上放一寸之处,却怎么都没有办法逾越那最后一寸距离。
终于泄气:"大伯,我不能。"
头皮忽然一紧,颈后一窒,下巴被迫抬起来,疼得昆仑不敢有丝毫挣扎。盛怒爆发之前,贾凌空前理智地向前一步,大声:"请大哥责罚。" 仿佛明明知道前方等着自己得是什么,但没有办法退缩。
青竹板几乎是被贾凌硬塞进昆仑手里,那迫切得眼神似乎在骂"你还犹豫什么,不要命了?"
是啊,他和大伯再也不能有什么嫌隙了,他不是贾凌,没有血缘维持这份期望。
凌昆坐回椅子,等待着一出好戏。
昆仑抓着青竹板子,似乎抓得是滚烫的烙铁,火星烫进了皮肉,扔都扔不掉一样。
贾凌见父亲的面色越来越不好看,知道若是引得火山爆发,自己和昆仑都不能幸免。
贾凌站起来去搬椅子,和上次一样抱头趴下去。贾凌还是心存侥幸的,毕竟昆仑不是父亲。
昆仑长长喘了两口气,好多念头在脑海里掠过,他不觉得,这是在大伯面前演戏。他试着去揣测大伯的真正意图,为何派他去上海,为何逼着他打贾凌,他好像记着让自己找对位置,那个本来就被大伯安排好的位置。昆仑感觉到不安。
凌昆一直看着,没有提示没有威逼没有言辞,他在等昆仑给他一个态度,无论是他还是贾凌,都需要这个态度。
昆仑想了很久,久到贾凌已经感觉到身体的酸疼,才听见身后略带威严地声音:"起来。"
贾凌怀疑自己耳朵有问题了,侧过脸看昆仑,他脸上的表情与父亲如出一辙。
"起来,裤子脱了。"
贾凌瞪着眼睛,不相信这几个字出自昆仑的口,而他眸子里不容置疑的东西,又是贾凌万分熟悉的。此时的昆仑似乎被瞬间镀上了一层模子,是从他的大伯身上复制出来的模子,是让贾凌无法抗拒只能服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