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飞舞》忘忧果

5、水晶帘动5

　　我醒来那天，曾经有一位中年的胖女士在我旁边哭天抢地的，我最初以为，她是我的母亲，后来才知道，她只不过是我的房东，但是这房东对我极好，远胜过其他人。房东姓吴，三个子女都在国外，她说我很像她的女儿。
　　我从医院出来以后，她经常来看我，每次都带各种补汤，顺便帮我收拾房间，洗衣服，她胖胖的身材在我小小的公寓里非常灵活的走动，足音轻巧极了，不仔细留意，几乎听不到，她真是一个让人喜欢的人。我和她慢慢的熟悉之后，索性认她做了契妈。
　　这天晚上，我回到家，有些闷闷不乐，我以为我和他的关系已经开始有些渐入佳境，哪想到他那一句，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将我这绯色的幻梦击碎了。虽然一早已经知道，每一世都是我追随他的脚步和影子，对他的冷淡和拒人千里本不该感到难过，真正遇到这样的情景，还是忍不住的有些落寞和沮丧。
　　契妈恰好来煲了鸡汤，送来给我喝，见我不甚开心的样子，关切的问我：“乖女，是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他不理睬我。”我这一句话说的是没头没脑的，料想契妈应该听不出所以然来，不过我原本也没想要她听明白，说的这样含混模糊，反而正是我的心意。
　　哪想到契妈却听懂了，说：“佟先生他是这样的人，他比你大了整整十岁，心里想的事比你多了不知道多少。”
　　我心下一惊，说：“他比我大十岁？”
　　契妈说：“乖女啊，你不会连这个都忘记了吧？你这一病生的可真是蹊跷离奇到极点了。”她惊疑不定的看着我，又伸手来摸我的额头，仿佛是怀疑我发烧了，“你该不会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吧？从前的大部分事都忘得干干净净的，除了佟先生，你几乎不记得其他任何人了。”
　　我尴尬的笑了下，他比我大了十岁，我今年已经三十四岁，想来，他应该是四十四岁的人了。
　　我们这一世，相逢的竟是如此的晚，这是好还是不好呢？
　　契妈说：“从前佟先生和陆青两个都对你很好，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你明明是喜欢佟先生的，却嫁给了陆青，要说是因为陆青爱你比佟先生爱你多，你们婚后他却又经常冷落你，甚而还会夜不归宿，你明明是受了很多委屈的，偏偏又从不吭声，那个佟先生也是的，你婚后要求去给他工作，这明明是多么不合适的一件事，他和陆青居然都没有异议，你们真正是，年轻人的想法，让人不明白。”
　　我呆住了，我和他，还有陆青，从前是这样的关系么？难怪他会说，从一开始，他就不喜欢我给他做助理，可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又要答应我？
　　“他，他和陆秀盈，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契妈一听到陆秀盈这三个字，顿时来了气，说道：“那个疯女人，别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分明是被她打的流产的，那天我听见她在你家里撒泼，要不是我老头子死活按住不让我过来，我早就过来揍她了，明明知道你怀着孩子还下那么重的狠手，真是欺人太甚！”
　　我说：“她好像也很痛苦的样子。”
　　契妈说：“她跟陆青原本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就是陆寨啦，感情似乎也不错，佟先生调来公司那年，她貌似跟佟先生就好上了，踹开了陆青，等到陆青跟你好上，她又不乐意了，大概觉得陆青天生就合该爱死她，没有她也不能娶别的女人，就非要来插一脚，你们当年，可闹过不少事端呢，中间很多爱恨纠结，我一个外人，看到的只有十之七八，真正关键那三分，却是藏在你们各自心里的，只有你们自己知道，别人又怎么能看出来？”
　　我听到这些话，有些似懂非懂的，太多陈年旧事从心头涌上来，让我一时之间分不清楚，哪些是今世发生过的，哪些是前世发生过的。他跟我不一样，每一世转世，记忆都会被抹得干干净净，这是上天对他的偏袒与好意，只有我，生生世世，带着从前的记忆，甜蜜而痛苦的记忆，进入轮回，再命里注定的与他相逢，相爱，相互折磨，最终让死亡把我们分开，直到下一世的重逢。
　　契妈说：“你跟陆青结婚之前，她已经和佟先生结婚了，佟先生毕竟大你十岁呢，陆秀盈跟他一样大。严格说起来，”她轻轻的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脸颊，“说你是佟先生跟陆秀盈婚姻的第三者，也不为过。”
　　我不自然的笑了下，对陆秀盈突然有些愧疚，这样说来，应当是她先和陆青相爱，却又分手，转和他结了婚，等我出现，与陆青在一起，她心中不平衡，反过来找陆青，哪知道陆青不但未跟我分手，我却又还跟她的丈夫有了感情，这中间真正是一团烂帐。这一世的琵琶究竟是如何与他相逢的，我完全没有印象，不过，既然是宿命，想来，也是注定了的吧。
　　契妈走了以后，我呆坐在客厅里，努力想要回忆从前与他相识的点滴，却发现脑子里空荡荡的，陆青没有留下任何书面的影像或者资料供我回忆从前，那真是一件万分奇怪的事，我甚至觉得，也许陆青早已料到自己迟早会先我而死去，所以特意将那些代表了我和他的过去的一应物品悉数都销毁了，目的，就是要我彻底的忘记，或者说，慢慢的忘记。
　　我打开落地窗户，看着野外的星空，今夜的天空高远，星子闪烁，凉风习习，我很喜欢。
　　在一千四百年前，我还只是一枚玉石的时候，最喜欢在这样恬淡的夜晚，从藏身的墓穴中跑出来，在朦胧的月光下，摇曳生姿的起舞，那是我漫长的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候，不识情愁，不惧人非，自由自在的活在山野间，从不盼望，也从不祈求。
　　我轻轻的叹气，那样的时光，是再也不会有了的吧？我关了窗户，却又下意识的去看信通的办公大厦，不出我的所料，他的房间还亮着灯光，他还在工作，也不知道吃饭了没有。他的肚子饿不饿？我把那两块压缩饼干，放在了茶水间最显眼的地方，他若是去倒水，应该是会发现的吧？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有些忍不住，拿起手机来，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我写道：你记得多喝水。
　　我想他应该是不会回复我的，没想到这短信刚刚发出去，他就回复我了，虽然只有一个简单的字：好，却让我高兴得心里砰砰的跳。他毕竟还是理睬我了，不是么？

　　就在这时，有人来按我的门铃。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谁还会这样漏夜来访？我不知道。我趴在门洞上往外张望，发现来的人是周梅。
　　这么晚了，她来找我做什么？
　　我有些不解，不过还是打开门，周梅笑眯眯的，对我说：“琵琶姐，我没有打扰你休息吧？”
　　我摇头，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家？”
　　周梅说：“本来是要回家的了，临时有点事，又耽搁了，现在公车也停了，我身上也没有多余的钱，想问下琵琶姐，能不能收留我住一晚上？”
　　这要求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是不喜欢家里有外人的，但是，看到周梅那张快乐单纯又全无心机的脸，向东这么晚了，她一个女孩子确实也多有不便，心下一软，就说：“可以的。”
　　周梅高兴极了，一张脸明艳艳的，说：“谢谢琵琶姐。”她长得真是好看，而且又那么年轻，让人怎么拒绝得了？
　　这天晚上，我们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熄了灯火，一起聊天，周梅说，“琵琶姐，你知道么，陆经理对我好极了，经常带我去吃午饭，我们两个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我在黑暗中微笑，说：“陆经理是个很友善的人，而且，他好像还未婚哦。”
　　周梅羞涩的说：“琵琶姐，你别瞎说，我跟陆经理可什么也没有。”
　　我说：“没有是应该的，但是如果有点什么，似乎也没有特别不妥的地方。”其实我倒希望她和陆辉有点什么。如果她和陆辉之间有了点什么，我会更容易知道，陆辉和陆秀盈，他们在想什么。老蒙没有明说陆辉和陆秀盈是什么关系，不过，想来是有关系的，那么，是什么关系呢？
　　我说：“佟总的爱人，陆秀盈，你认识不？”
　　周梅不疑有他，顺口就说道：“认识啊，她是陆经理的堂妹。”
　　原来是堂妹。我心里想，原来是堂妹。
　　周梅又说，“据说他们感情特别的要好，陆秀盈当初嫁给佟总，也是亏了陆经理帮忙穿的线呢，”她顿了片刻，小心翼翼的说道，“听说，为了这个，陆青还跟陆经理翻了脸。”
　　我不做声。
　　周梅很快又说：“不过，陆青肯定是爱你的，琵琶姐，陆经理都说了，从没见过哪个男人像路青那样爱老婆的，一天看不到你，他都心神不宁的。”
　　我在黑暗中露出微微的笑容，突然很想要知道更多有关陆青的事，我说：“是么？这些我都不知道呢，陆青从来不和我说。”
　　周梅嘿嘿的笑，说：“那肯定了，男人都是要面子的，陆经理告诉我说，有一次，他和陆青，还有佟总一起出差，去伦敦，陆青每到一个地方，都会费尽心思的挑礼物，他在伦敦眼底下拍照，买明星片，又在瑞士买了一只很小巧的指甲盒，精致的不得了，都是拿来送给你的，为这个他总是拖大家的后腿，有一次佟总实在忍无可忍了，就说，陆青，我们出来是办公的，不是买礼物的，拜托你不要把时间都花在这些无聊的事上。你猜陆青怎么回答？”
　　我微笑着接口问：“他怎么回答？”心中却很疑惑，陆青送我的这些礼物，我一件都没有见到过，是他自己收藏起来了，还是被不知名的什么人收走了呢？
　　周梅笑着说道：“陆青说，宠老婆从来不是无聊的事，工作才是。”
　　我笑的眼泪流出来，约略有些明白，为什么我会嫁给陆青，他当初必定做过很多让我感动的事，不然，我不会嫁给他。
　　周梅说：“虽然没见过陆青本人，不过，从陆经理讲的这些事来看，琵琶姐，我真的挺羡慕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