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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新的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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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就这样,好好的一场迎接大会被白玉堂的无敌能力搅得一塌糊涂。两国人你推我让的玩的不亦乐乎,李元昊再怎么轻敌,实力还是在这里的,八王爷他们也愣是没捞得一点好处。
展昭大概估算了一下,这宴席也摆了两个多时辰了,也没见收工的样子。元昊那边貌似根本没有被刚才的闹剧打扰,兴致还挺高。
白玉堂看样子是真的累了。开始还能和展昭秀一下恩爱剥剥荔枝什么的,到后来,那股最后的劲头也过了,就只能翻着眼坐在座位上前后晃。
展昭转脑袋看白玉堂,就见白白的一截脖子,黑发扎成了马尾,尾末在地上散开了。桌子实在是太矮,白玉堂也不会怂到趴在桌子上睡觉,所以就垂着头,在那边努力清醒自己。
大耗内力的滋味十分不好,就好像所有力气都被抽走一般。白玉堂忍受了时时的眩晕感,拿手使劲掐大腿。不过这时候的感觉就跟鬼压床了一般,明明自己好像在用力,手上却软绵绵的一点劲都用不上。
展昭觉得反正桌子底下没人会看,便光明正大的拉住白玉堂的手,两指掐在虎口上,用力揉捏。
白玉堂抬头看了展昭一眼,半眯着眼,一副卧床十载的样子。展昭一惊——白玉堂的瞳孔根本没有对上!
挨千刀的元昊终于把注意力放在了这边。他看了看白玉堂,说道,“这位……侠士好像有点不适。”
展昭很想从元昊身上狠狠剐几刀肉下来,然后把他讹得裤衩不剩打回西夏老家去,但嘴上却回答,“真是对不起了,我朋友说刚才打斗的时候好像看见真人现世了一般的美景,然后就有点身体不适了。”
能被赵祯封为御猫,展昭自然有寻常江湖人没有的本事。塔里燕发疯的时候喊着什么“三日成大事”的话,展昭一听就明白了——这不就是白玉堂在忽悠元昊迟点出兵、留大宋些时间么?于是他将计就计,合着白玉堂忽悠元昊,让他产生一种神仙指点自己延迟三日出兵的感觉。
夏起也应声道,“真人现世?展护卫,白义士别是误见什么东西了吧?”
八王爷也凑热闹,“那可要趁机求高人指点一下前程了啊。”语毕,一群人都笑了起来。
赵祯端着酒杯也笑的开怀。元昊不经意的瞄了一眼塔里燕,就见他面色沉重,想了想塔里燕刚才的话,失神了一会儿。
——延迟三日,大事可成啊……
庞妃是个女子,在这种场合有点格格不入,赵祯早些时候把她迁回去了,还特意弄得依依不舍的样子。这下,离赵祯最近的就是站着守卫的夏起。
“夏起,”赵祯突然问他,“讹多少?”
夏起特别霸气横蛮的回答,“看心情。”
两人的心情莫名都变好了。
包拯是过来人,一看那两年轻人的表情就知道在想什么,趁西夏人被八王爷的话头牵去注意力的时候狠狠瞪一眼——毛毛躁躁现在就想着打赢了,真正打起来的时候怎么办!
夏起把头往后缩。赵祯完全没有皇帝的自觉,伸手搔搔后脑勺。
这一顿下来,所有人都有点食不知味,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到夜深之时实在没话可说了,也便草草结束。
白玉堂迷迷糊糊的被展昭摇醒,睁大双眼展昭,“结束了?”
展昭点头,又注意到白玉堂的瞳孔散开,估计看的模模糊糊,便凑在他耳边回答,“皇上已经离席了,西夏那边也正在准备离开,没人注意你的。”
“哦,”白玉堂含糊的回了一句,支撑不住的靠在展昭肩上,合上双眼。
夏起好笑的看展昭在瞬间僵硬,亲自端上来一小盅乌骨鸡,“展昭,你先喝了吧,看你一晚上几乎没吃。”
展昭从白玉堂的腋下环手交叠,摇头示意不用。
夏起把这盅鸡放在桌子上,缕缕香味飘了出来,没有宴席上那些佳肴的色香味俱全,却有着平常人家才有的朴实感,夏起说道,“你随便喝点吧,反正接下来还要麻烦猫护卫你出力,还有一大罐已经叫人送到开封府继续炖着了,白玉堂他醒了的话,替我谢谢他。”
展昭听夏起这么说,的确是有些饿了,一手端起温热的瓷碗喝干了汤,背着白玉堂从小道走回开封府。
包拯有马汉他们护着,已经回开封府去了;大夏龙雀被管家送回白府。夜色很浓,月亮被黑云遮得只剩一个角,勉强看得清路。
展昭背着沉睡的白玉堂走在小路上。青石板与鞋碰撞发出的声音听着很踏实,展昭没用轻功,跟普通人一样踏踏实实的走路,很沉稳,很慢。
远处有传来“小心火烛”的声音,更显得夜色苍凉。展昭打了个哈欠,也觉得睡意涌了上来。
路再长也有结束的时候,展昭翻墙跑进开封府,拐到自己的卧室,把白玉堂放在床上。
没有烛光,只有模模糊糊的月色,整个房间里好像溢了水般,清明澄澈的澧水漫道了脚踝。
他看白玉堂的睡颜,心中莫名的杂乱感反倒是平息了不少。展昭坐在床沿边,靠着床头,大拇指的关节不自觉的摩擦下嘴唇。
想让西夏延迟三日的原因很简单——药。既然已经知道西夏会偷偷运来一种毒药,那么,解毒必须需要时间,解完毒后也需要时间去观察后果。某一个人、或者说,某一个组织通过柳疯,传递来了这种毒药的配方和解药成分。
这个解药的成分应该没有问题,因为和白玉堂偷来的药材、以及公孙从花蝴蝶事件中验出的成分都一样。
但是,未免也太简单了吧?
西夏再怎么说也是大国,如果用了这种毒药,中毒者的下场无非都是被公孙所解剖的尸体那样,人不是人、烂成肉酱还奇臭无比,那么西夏攻下汴梁又有何意义?一座死城比荒凉的沙漠都市更没有用,没有了百姓,元昊该怎么去统治一个国家?
而且,这份解药,来的也太过简单了吧。
展昭垂头乱想,只觉一阵睡意袭来,迷迷糊糊的靠在床头,但总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在维持着清醒。
窗外的黑云渐渐散开,一轮圆月挂在柳梢头。
展昭看着月亮,这种感觉愈发猛烈。
扑通扑通,只听一声翅膀扇动的声音,就见窗台上停了一只浑身红色的小鸟。
展昭回头看白玉堂,他还睡的很熟。
赤鸟歪头看了一会儿展昭,跳着转了一个身,蹦跶几下,张开翅膀,示意展昭跟上。
展昭帮白玉堂掖好被子,飞身跳出窗户。
展昭的燕子飞对战货真价实的鸟,却丝毫没有落下风。周边的景色一闪而过,一人一鸟已经到了开封外城。
守城的护卫只见一只赤色的小鸟从眼前飞过,然后眼前好像又吹了一阵风,再眨眼,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展昭继续跟着,他走的匆忙,连衣服都没换,巨阙也没带,若是遇到敌人就只有投降的份。
穿过一片并不茂密的竹林,赤鸟不再前行,站在竹子上叽叽喳喳的叫些什么。
展昭明白它的意思,接下来的这段路要自己走了。但眼前的一片奇异风光,还是让他大吃一惊。
展昭身后是竹林,眼前却廓然开朗,就像展开了一面镜子,望不到尽头。展昭老家在常州,对这种景色很熟悉——这是一片盐湖!水很浅,连鞋底都不到,底下是很洁净的盐晶体,平铺而开,就像是一面镶嵌于九州之上的镜子。天上皎月明亮,浮云被照射的几近透明,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似于紫色的瑰丽色彩,经过镜面的反射,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奇景。
展昭再往天际看去,那里离月亮很远,所以一片漆黑。但很快,天边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点厾出许多繁星,好像一抹模糊明亮的光带,斜斜的横在云端之下,照亮更远的浩瀚之地。
展昭只觉得很震撼。这种景色他在张衡的著作里看过,在那泛黄的书页中,笨拙的画着与这个景色相差无几的图案,这是天上远方的美景,没想到竟在这里被自己窥见。
不对。展昭突然意识到,眼前的景色根本就不存在,恐怕自己又被卷入了青石的幻像。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迈出脚步,然后如燕子般在镜面上快速的点掠而过,水面上散开一个又一个涟漪。
展昭没飞多久,就看见一个挺大的四方帐子之类的东西,四根柱子都用洁白的玉石所雕,没有一丝缝隙,看样子这么大的柱子是由完整的玉石雕出来的。素纱飞扬,重重叠叠的看不真切,里面自内而外的透出光。
展昭皱眉,朝里面走。
与此同时,赤色小鸟的身后,出现了一群黑色的娇小影子。
轻纱全部飞扬起来,曼妙的拂过展昭的衣服,如丝绸般抖动。展昭继续往前走,视线里全部都是流水般浮动的轻纱,而到处都好像有光照进来,明亮的好像白天。
他掀开最后一层屏障,视野顿时开阔了。只见一个卧室大小的四方空间周围点满了蜡烛,烛光映着白色的纱布,更显明亮。
四周都是飘飞的白纱,上方确是空的。展昭抬头,只见一轮明月镶嵌在四方形格局的正中央。
房间中央有一张矮桌,桌旁坐着一个白发的人,桌上有茶。
展昭早有心理准备,但看见那倒茶者还是吃了一惊——柳疯。
柳疯的模样和初见时完全不一样,这副谦卑伺候茶水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在九安城时的气势。
那白发的人轻笑,“怎么,姓白的没告诉你吗?柳疯只是个假象罢了,只要有娲石在,任何人都可以凭意念来塑造柳疯的性格,包括一举一动。”
展昭没有理会白发鬼的回答。柳疯倒完茶,便低着头退到一旁,跪坐在那里。
“来,坐这里……”白毛鬼招呼展昭,“别光瞪眼,喝茶,喝茶。”
展昭也没有拒绝,坐在白毛鬼的对面。桌上有一盏长信灯,幽幽的吐着焰火。展昭只是看着长信灯发呆。
白毛鬼讨了个没趣,自顾自说下去,“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赵爵。”
展昭猛然抬头——襄阳王赵爵。他自然是见过襄阳王的,笑呵呵的一个老人,黑色的头发中带些白发,看上去才四十来岁,真实年龄却已经上六十了。若是平时听见一个人说自己叫赵爵,展昭还能当成巧合,而在这种敏感的时候,任何巧合都是有其存在的目的。
展昭不禁有些隐隐动气,这种迷惑人心的幻境,被对方一而再再而三的创造出来,再怎么嚣张也要有个度。
想到这里,展昭的眼神冷了起来,瞳孔收缩的极致,气氛顿时僵硬。
赵爵显然也被展昭的气场给震吓到了,他把左手往空中一伸,凭空握住一只细细的竹竿,赵爵把竹竿叼在嘴里,然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说来也奇怪,赵爵真的吐出了一口云雾般氤氲缠绕的烟,而展昭也可以嗅到烟中淡淡的烟草味。
烟草起源于殷商时期,因其药性而被历代皇帝禁止。赵祯也沿用前朝的方法,禁止烟草在民间流行,现在只有一些少数民族有抽烟草的习惯。展昭在一起案件中遇到过这种禁物,所以对这种呛鼻的气味格外敏感。
赵爵笑了笑,右手打了一个响指,指尖上隔空燃起淡淡的火焰。
展昭皱眉。
赵爵笑,“这种娲石真实一种神奇的东西,在它的世界内,什么东西都能创造出来,一个人的所有感觉都会随之被操控,包括操纵者的。”
展昭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说,“也就是说,这杯茶看样子虽然被我喝了,但事实上我根本什么都没喝不是么?”
赵爵点头,站起身来,走了几步,然后一搭手,一张高脚梨木椅好像掀开屏障一样出现在眼前,而赵爵的手,恰好搭在椅背上。
赵爵坐上椅子,勾起脚放在椅脚上横置的木头上,“但是这种娲石却实实在在改变了幻境里的人,如果有无法进入幻境的人经过真实的这里,就会发现我的确是漂浮在空中的。”
展昭点点头,嘴角勾起,“是啊,这种娲石就好像拥有奇门遁术的力量,改变得了特定者的外在情况,却无法出触动这个人本身。”言罢,五指在空中一抓,然后挥袖射出一只匕首。一道亮光没入赵爵的身体,直接穿过,碰落赵爵后面燃烧的一支蜡烛。
赵爵打了一个响指,蜡烛在空中忽然停住,然后缓缓上升回到原来的位置放好。
展昭挑眉,“看来幻境里的东西是有互相牵制的作用的,而幻境之物能否接触真实的人则是与那个人的意念有关。”
赵爵忍不住拍手,“厉害,这么一种近似于悖论的东西就这样被你分析清楚了。”
展昭没有接受赵爵的赞扬,一摆手切回正题,“找我有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赵爵从椅子上下来,拱手,“只不过是想要道一个歉罢了。”
展昭心里一动——道歉。如果以柳疯为中心的话,自己和那一拨人才见过两次,有什么值得道歉的呢?他们做的事情无非就是让自己晕乎乎弄不明白罢了,以他们的性格不可能为了这事道歉。还有一件事,就是……给了自己一张药的单子。
清单?自己方才就在疑惑这份清单的真实性,这份清单可是大宋的保命丸,公孙正在配一堆解药来防止西夏对整个开封下毒,如果清单内容出错,大宋必亡。
一念间,展昭便想出对策。他悠悠叹了口气,轻蔑的回答,“对不起?这灭国的大罪怎么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完事了的呢?”
赵爵顿时愣住了,然后回答,“是我们的失误,中了西夏的计,没有发现一昧朱砂竟然能带来这么大的区别。”
朱砂!展昭心中一震,果然清单中少了一昧药。西夏前面的所有行为都是欲擒故纵,故意惹出花蝴蝶的案件,为的就是让大宋找到这些药材,然后花大精力去研制解药。这个时候,只要西夏从开封当地买来缺少的药材,就可以配成全新的毒药,然后一击毙命!
元昊,不,应该称他为李元昊吧,可真的是狼子野心啊。
赵爵见展昭不说话,突然意识到自己被展昭骗了一把,反倒笑了,“你啊……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宋的安宁,你何苦来玩这些尔虞我诈的东西。”
展昭只是伸手,“解药的成分清单呢?”
赵爵无奈摇头,“唉,你这种能力,竟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四品护卫,真是大材小用啊。”一面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展昭。
展昭收了,语气缓和了不少,“辛苦,谢谢了。”
赵爵拦住展昭,“你就这样走了?可你走得了么?”
展昭眼神一寒,赵爵不禁浑身寒冷,倒退了几步。展昭一个飞跃,拿起桌子上的长信灯,提起内力,长信灯顿时被震碎。然后朝四个角落发出一掌,四根白玉柱子轰然而到。
赵爵愣愣的看着周围场景如焚毁的纸张般撒泄,所有幻境都没了,两人处在一片地势较高的荒草地上,皓月当空,草叶飞扬,别有一番意境。展昭手上握着青色的粉末,他展手,粉末随风洒在空中。
赵爵怔怔的开口,“你……怎么知道……这长信灯是由娲石雕成的,我明明在它外面漆了一层黄金……还有,这四根柱子……”
展昭嘴角抽了抽,开口,“笨。幻境就是幻境,在其中的人再怎么神通广大,还是无法改变真实物体的模样的。我尝试移动了所有物体,发现除了你我外,无法移动的,就只有这长信灯了。但这么小小的长信灯所含的娲石,根本无法创造出这么宏大的场景,我想了很久,发现只剩下这四根巨大的石柱我没有尝试过。我就猜,你估计是用了幻觉把它们变成玉石的样子吧。”
赵爵叹了口气,白色的头发在风里飘着,好像狐狸蓬松的尾巴。
其实赵爵并不老,他的面孔反倒是很多年轻人都羡慕的,要不是那一头白发,赵爵的年龄应该是和展昭不相上下。
展昭没有再说什么,摆手,“后会无期,展某还是永别了吧!”
远处传来一群叽叽喳喳的声音,展昭抬头,就见明月的方向飞来一群鹩哥,就好像从月上飞下的一样。
一只鹩哥停在展昭的手上,歪头叫唤,“呆猫!”
展昭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把赵爵交给自己的纸绑在鹩哥的腿上,说道,“去公孙先生那儿,告诉他,朱砂。”
鹩哥歪头,拿脑袋蹭了蹭展昭的下巴,振翅高飞。
一群鹩哥刚走,远方又飞来一只孤零零的赤色小鸟,飞过展昭,停在赵爵的肩上。
赵爵对展昭摆摆手,“真对不起,不过我们一定会后会有期的!”说罢,哈哈大笑,朝开封的相反方向走去,走下荒草坡,下面早有一辆马车在那里恭候着。
展昭目送所有人和鸟都消失在视野里,嘴上还留着一丝淡淡的笑,却忍不住从胸腔里发出一声闷哼,一头倒在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