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爱浅影》心弦依依

15、复明

　　他的声音软绵绵的，静夜里如斯温柔，却像极了墨穹里稀疏的星子，给人疏冷孤寂的错觉。

　　“从前有个小孩，从小衣食无忧，父母对他皆是百般疼爱。他生活的很满足，海外留学归来，便进了家族企业，身边不乏莺莺燕燕，他却觉得幸福感顿失。直到有一天，他认识了一个女孩，才觉得自己重新又有了激情与期待……”

　　他剧烈地咳嗽，将他的思维震的碎而乱。

　　“小斯，你没事吧？”

　　柳凝儿回过神，担忧地注视着他的方向。叶子域连咳数声，将出口的话语也抖的零散。

　　忙爬起身下床，摸索着走近他，他的呼吸沉重而急促，额头冷汗涔涔。柳凝儿心下一惊，温度这么高，一定是发烧了！

　　“小斯，我现在去找彭组长和医生，你好好躺着，等我回来！”

　　夜空那样静，静的愈显高远而莫测，三三两两的灯光和着朦胧的月光，在道旁的石头上投下斑驳的影。只是黑灰两色已然有了层次。

　　来到山庄，一个男人正要拉门落锁。听到凝儿的动静，他回头，看向凝儿的双眸立时睁得溜圆。

　　檐下的彩灯散出的光芒并不刺眼，此刻映入眸中，凝儿只觉一片绚丽瑰然。却只是一瞬，她盯紧了男人，着急地开口：“彭组长，快！小斯他发烧了！”

　　说着便回身往木屋返去。彭晓跟在她身后，眼睛里有着太多的惊诧和讶异。

　　她看见了！她重新看的见了！

　　那么，她的记忆，又恢复了多少？

　　接到彭晓的电话，赵覃很快便赶了来。为叶子域降了温，又喂他服了清肺的药。一切动作这样熟稔而利落，伴随着他的嘱咐，在凝儿心头播下一粒焦急而仓惶的种。

　　“他从小免疫力就差，万不可再着凉了！”

　　凝儿只低着头，眉头紧曲。

　　免疫力差，你却毫不犹豫地为我遮蔽风雨；不可着凉，你却纵身跃进湖中，难道我的问题真的刺痛了你？

　　正想着，却见赵覃颇为惊讶地看她，目光里且喜且忧。

　　“凝儿，你的眼睛……”

　　闻言，凝儿抬眸，灯龛散出柔和温暖的光，似是裂成几缕火苗，在她的眸中蹿动。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眼前重又布满了颜色！

　　她终于又可以看得见黑的夜、明亮的灯光！

　　只是，目光一下下扫过去，这些面孔，她统统不熟悉。

　　站离自己最近的成熟而稳重的男人，应该就是赵医生吧；而床边惊疑交加面含一缕笑容的，应该就是彭组长。

　　那么……

　　床上躺着的那个人，肯定是她梦里梦外都太想看清的男人了！

　　一直憧憬着可以重见光明，却没曾想，再次看见会令自己热泪盈眶。眉眼间的欢喜平静微澜，牵着嘴角的弧度且深且浅。声音沉沉的，似是融了太饱满的情绪。

　　“我看见了！我终于又看的见了！”

　　彭晓无奈而担忧的目光，凝儿并未注意到。她轻而缓地走向床边，仿佛每近一步，混沌与沉痛的梦境便离她远了一分。

　　床上的他，静静地躺着。他有一张好俊美的脸，高挺的鼻子，如剑眉毛微有蜷曲，薄薄的眼皮微微泛红，许是困乏的久了，朦胧的灯光里，细密的睫毛在眼下笼上一重淡淡的影，仿佛匿着重重心事一般。

　　柳凝儿的笑容淡淡的，却充分而圆润。

　　这就是小斯，是风雨里将她护在怀里的人，是秋千架旁将她推向云端的人，是在病中紧握她的手不愿放开的人，是固执地跳进湖中惹她着急伤心的人。

　　他应该在做着一个并不轻松的梦吧。柳凝儿轻柔地触上他的眉间，想要替他抚平些许褶皱。

　　“凝儿！”

　　赵覃走了过来，面色和然地唤她。在叶家工作多年，他所能做的越来越有限。此时，若能确定柳凝儿真的复明，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或许，一切会因此峰回路转。

　　起码，对她来说是……

　　以为可以默默守在心爱的女人身边，却未料终是护不了她周全。

　　直到凝儿转眸第二遍喊他，赵覃才从回忆里抽离出来。目光和笑容皆是一闪，已匆忙地开口：“凝儿，我再帮你看看，确认真的没事了才好！”

　　视力并不属赵覃擅长的领域，况且缺乏专业的工具，他只翻开柳凝儿的眼皮，查看一番，问：“最近有没有不舒服的症状？”

　　柳凝儿笑着摇摇头，她恋恋不舍地又睇了叶子域一眼，那个沉重疲惫的梦，也仿佛瞬间焚灼成灰，烟消云散。

　　“那就好。兴许是脑子里的血块散去，所以你又可以看见了。为确保没事，你还是到医院确诊一下吧。”

　　看着柳凝儿简单而干净的笑容，赵覃交代了叶子域需要用的药及其药量，便走出了门。

　　他知道，柳凝儿的记忆并没有随着视力一起恢复。也许只有这样，才可以彻底拯救叶家；也只有她，能将叶子域从残酷冷漠中拉出来！

　　掩了门，柳凝儿投了毛巾，搬了圆凳坐在床边，轻轻地替叶子域擦拭着额头。她看向他的眼神满足而贪婪，她卯足力气，一定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地刻在脑海。

　　深吸了一口气，她觉得空气里都蕴了香甜的气味。

　　叶子域醒来时，天空还未破晓，他松动了下筋骨，发觉全身已无昨晚轻飘飘的感觉，烧也退了。柳凝儿趴在床边睡着了，青丝若一匹柔软的缎子随意地泻着。

　　这是第二次，她这样守着他。

　　心里有所牵挂，睡梦必是轻而浅的。柳凝儿睡眼惺忪，缓缓起身，映上叶子域投过来的温柔的眼神，她惊喜地起身，一抹羞涩印上脸颊，但笑不语。

　　她伸手触上叶子域的额头，发觉体温已恢复正常，方才松了口气。

　　看着柳凝儿直视着他的目光，叶子域忽然想要仓促地躲离，仿若有千把刷子瞬间将脑子批成空白，连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的。

　　“你……你的眼睛……过去……”

　　虽已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然而真正地面对，却发现，勇气怎样都是不够的。

　　她的眼睛看见了，那么回忆呢？

　　柳凝儿并未注意到他面庞那丝复杂的神色，她闭了眼睛偎在他的胸前，像个孩子般撒娇：“怎么？竟惊讶的说不出话了么？”

　　闻言，叶子域倏地将凝儿抱紧，就这样牢牢地抱着，似要将她嵌进骨子里去。胸口的温度与旖旎那样真切，和过去别无二致。

　　他清楚凝儿的个性，所有更加确定，凝儿没有恢复记忆！

　　而这样的消息，对他来说，便是全世界所有的温暖与惊喜。

　　良久，叶子域才平复了自己的心跳，觉察到凝儿的挣扎，他的力道稍稍小了些。用手轻抚着她的发，不让她看到他的表情。

　　眼眶里瞬间有些泪意，好久好久，他都没有如此幸福与庆幸。

　　“小斯，你的心怎么跳的这样快？”

　　凝儿匐在他的胸口，面颊上涌满娇羞纯真的颜色。刚刚叶子域的怀抱有力而坚定，给了她太多太浓的幸福。

　　仿佛地狱和天堂的距离这么近，只是一转身的距离，她就到了天堂。

　　凝视她良久，叶子域突地笑出声。只有他知道，这个笑容经历了多少煎熬与折磨。食指轻刮上她的鼻，不无怜爱地凝视着她，连出口的话语都仿佛格外温柔细致。

　　“傻瓜，可不知道我昨天跳入碧波湖的时候，谁的心比我跳的还要快呢！”

　　柳凝儿淡笑不语，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散着单纯轻松的光芒。顷刻，她闭了眼睛，伸出右手，认真地在叶子域脸上感触着。

　　他的眉毛鼻子，他的嘴唇下巴，那样生动灵美地合成，在她的脑海里。

　　末了，似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般，她笑的甜美而肯定：“这下，即使我下一秒我又失去视力，也可以清晰地记住你的模样了！”

　　他牢牢握上她的手，知道此情此景已是毕生所望，再无他求。却依旧在心里默默地祈盼，如果我们可以一直这样，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