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岸花》异乡的猫

53、凉--2 如从前一样

　　“过来。”看着摇摇欲坠泣不成声的张立宪，怕他再犯病的虞啸卿无可奈何地指着床旁的椅子示意张立宪过来坐。
　　张立宪不知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走到了床旁边，坐下去，抽泣了半天，才又泪眼朦胧的抬头看着虞啸卿。
　　“军座，立宪错了，原谅立宪。”从前过往在脑际回旋，没法再生疏地称自己为卑职。
　　已经被张立宪刚才的抽搐昏迷搅地心神俱乱的虞啸卿现在看到他的眼泪和伤心，就再无法狠下心不去理他。长长叹息一声，坐直身子，从枕边拿起一方白手绢递给张立宪。
　　“把马尿擦了，怎么升了上校越发娘们唧唧的”，口气如过往的13年一样，责怪中透着关心和宽容。又指着桌上的军章说：“那是你拿命换来的，带上去。”
　　张立宪眼泪流得更多了，哽咽着站起身，走到桌前，将军章重新戴好，又抖回了椅子上，不知该干什么好，紧攥着虞啸卿递过来的手帕，只有一声声地叫着军座，一声声地说着自己有罪，再一声声地说着自己不要离开。
　　“你确定你的身体可以但此重任？”虞啸卿看着他，目光已比先时柔和许多，却还是硬着心肠说：“我不是舍不得你的身体，我是怕你耽搁了我的独立团，你若犯病，整个团无人指挥，我不能置全团将士的性命于不顾。”
　　“军座，那我来做您的警卫，好么？”擦了擦眼泪，乞求地看着虞啸卿。
　　“警卫？”虞啸卿扬扬眉，嘴角闪过一丝笑容，“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小子倒越来越出息了，十几年前就做着我的警卫，现在转了一大圈又要来当我的警卫？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不允。”
　　张立宪看着虞啸卿，现在他的军座正如当年一般的口气，正如当年一般的眼神，有些无奈，有些骄纵，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嗔怪。
　　想起虞啸卿曾为了自己不肯离开他身边去任连长而打过自己一巴掌，却顾不上哭了，忙有些愧疚地重新站起身，低着眼睛，“军座，立宪是不是让您失望了？”
　　“就算做我的警卫也是要和我一起上前线,枪里来炮里去的，你身体可以么？”
　　“我……卑……卑职从龙川江湾那里一路跑回来都好好的，卑职也不知道今晚是怎么了，可卑职保证打鬼子的时候绝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张立宪自己也奇怪，日本人来偷袭的那晚，自己拼了全力跑到余志的装甲营没觉得肺疼，今天这是怎么了？虽然没法再扛着巴祖卡满山跑了，但也不至于弱成要窒息过去的地步。
　　心太伤，太痛，要死了一样，那些要死了一样的毛病就跟着一起出来。若真的离开了虞啸卿，那还不如死了呢。
　　“军座，刚才是您救的我？”张立宪忽然想到一根救命稻草，忙问道：“军座，您告诉我急救的办法，我交给我手下的兵，万一打仗的时候不中用了，让他们来救我，就一下下，就好了。”其实从窒息到清醒过来也就两三分钟的时间。
　　虞啸卿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却没说话，默默地看着他，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张立宪见虞啸卿不肯告诉自己，失骨一般的软了身子，重新跌回椅子上，却又马上忙着站起来，自己面前的是一军之长，中将军座，实在是没有自己失礼的份。
　　“军座……”轻轻地叫了一声，呆呆地看着虞啸卿，泪水又滑下脸庞。自己不但没有勇气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连继续待在他身边都办不到，对自己失望已极的张立宪浑身又有些颤抖起来。
　　“军座，留下我，别……别赶我走，立宪真的不能脱下这身军装，真的不能离开虞军啊。”乞求着，目光悲哀而绝望。
　　“坐，立宪。”现在虞啸卿已经可以肯定张立宪是真的不愿离开自己，“他还是自己的大男孩么？”想着他刚才抽搐昏迷的模样，心有余悸的虞啸卿抬手轻握住张立宪的胳膊，将他拉着坐下来，看着他半边英俊半边狰狞充斥着憔悴和悲伤的面孔，忍不住抬起手来，轻轻地为他擦拭泪水。
　　温热的手指划过变形的脸，凹凸不平的肌肤如火舌般撕咬着虞啸卿的指尖，痛意经手指，胳膊直窜进虞啸卿的胸膛中。
　　十指连心。
　　“立宪”叹息般的一声，再也无法控制自己，虞啸卿将张立宪一把扯进自己的怀里，紧紧地搂住，抚着他消瘦的脊梁。又抬起他的头，重新抚上他变形了的左脸，无比痛惜的一声“瓜娃子”，虞大铁血的眼睛有些红了。
　　张立宪的泪水打湿了虞啸卿的手。
　　抚摸良久，才微微笑着轻声骂道：“别哭了，有在师部骂我色诱龙文章的勇气，在怒江边视我为无物的骨气，在祭旗坡拒我千里的胆量，现在又流什么马尿啊？都是29岁的上校团长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这到明年就是而立之年了。要是不打仗，在老家早都是几个孩子的爹了，还哭什么！”说着话，却使劲地眨了眨自己通红的眼睛。
　　“我，我错了，我……立宪以为您和龙旅座……，立宪错怪您了。”
　　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他又闻到了他最爱的人独有的气息，搂紧了他的腰，终于张立宪又放声的哭出来了。
　　本来要哄着他不哭，却惹得他哭的更厉害了。虞啸卿无奈的摇摇头，一手轻抚着他受伤的脸庞，一手抚着他的脊梁安慰他。
　　“你到底想要什么？”终于在张立宪哭声开始断续的时候，虞啸卿轻声地问，“你的女人我已经调到了军部医院，虽说不能像从前一样常见面，但终究没有了那么多的危险。你不是也一直想要带兵打鬼子么？我给了你我最好的团，我实践了我的诺言，给你打鬼子的机会。我以为你不愿在我手下，所以让你跟着孙将军去展翅高飞，你若不想，那就不去好了。我怕你身体吃不消，允许你回家，你不愿意，那就还跟着我。你还想要什么？你告诉我，只要我有的，都给你。”如从前一样的宠溺，他是他的大男孩，他不愿见到他的哭泣，即使他已经是一个女人的男人。
　　能看着他活着走下南天门已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