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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离水的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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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部出来的张立宪觉得自己就像踉跄在悬崖边,只再需要一阵风自己就会从悬崖上直坠下去,粉身碎骨,其实用不着摔下去,他早已被虞啸卿的话伤的粉碎了。虞啸卿要将他扫地出门,只需到明天,自己这调动就是板上订钉的事情,后天便和虞啸卿万里之隔,从此再难相见。这战场上生命如昙花般短暂,即使自己是团长,也是一样朝不保夕,想到自己死前再也不能追随在虞啸卿的身后,再也不能听到他磁石般的声音,酸痛和恐惧由胸口一直蔓延到了四肢,怕极了,不是怕死,是怕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不是他;不是怕活,是怕活着再也见不到他。一头扎进路边的小溪里,直到再也上不来气方才抬起,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加溪水,自己对自己说,“张立宪,你个瓜娃子,那就破釜沉舟吧,大不了被他一枪轰了脑袋。”低头又看见自己水中的倒影,真是神情颓废而憔悴,不觉又叹口气,“他最是要军人表里如一了,你这副样子他见了如何会喜欢呢?”
下定决心的张立宪反倒有些释然。先处理了自己团里的事情,几乎是一天未回,团里还真是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一直忙到了天快黑了,方才告一段落。知道那人有洁癖而且极不喜欢手下衣衫不整,于是刮了脸,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在天刚黑下来后来到军部。
虞啸卿实在是很忙,在张立宪今天第二次到军部的时候,虞啸卿刚送走3个师的师长,现正接见当地的乡绅们,要和他们讨论动员当地老百姓参加远征军的送粮队问题,后面还排着各大报社的记者,自己警卫连连长正等着他批准作训计划,后勤部门等着他定夺最新的物资分配,而这些都是他今天必须完成的。
在树堡里龙文章和孟瘸子说虞啸卿越来越像唐基,其实是唐基那又怎么样呢?政客?如果可以更好的抗战,为这个国家做更多的事情,就是做一名政客又如何呢?只要不忘记自己最初的理想就好。唐基在这次远征军马面关战斗中,一样和虞啸卿一起站在了第一线,日本人的炮弹飞来的时候炸伤了左手,他的儿子也是一名团长,现在正率部参加惨烈的长衡战役,一个将高堂扔在家里双眼盼穿,将老婆扔在家里担惊受怕,将自己和自己唯一的儿子的生死性命都奉献给了这个国家和民族的人,又有谁有资格批评指摘他呢?
况且虞啸卿永远也做不了唐基,他永远也不会有唐基的圆滑和事故。虞啸卿也永远做不了政客,他骨子里没有政客的虚伪和狡诈。他只想做一名真正的军人,带更多的兵,做更多的事,为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和民族,为他自己的理想,流尽最后一滴血。
在张立宪从军13年来,有多少次原本2天的坚守变成了2个星期,多少2个星期的坚守变成了2个月,多少进攻变成了失败,多少失败变成了溃逃,多少溃逃变成了整个集团军的全线溃散,南天门又算得了什么呢?他的多灾多难的祖国,他的不屈不挠的民族,在刚推翻暗弱的满清后,在军阀混战的四分五裂中,在烟土横行的久病羸弱中,在满目皆是目不识丁的困惑里,在万事都没有时间和机会来修整革新中,能将位列帝国列强的日本人凌厉的速战速决变成持久战消耗战已经实在太过伟大了。一寸山河一寸血,抵御外辱的是他们的血肉长城,不该去抱怨任何一个人,每个人都是时代的炮灰,都是战争的炮灰,上至他们的领袖,下到最小的三等兵,他们别无选择,既然生下来就是中国人,当此危卵之际,就要扛起民族和祖国交付给自己的旗帜。山河破碎,中国没有一个学堂能够让炮灰也罢精英也罢来学习,他们只能用更多的生命来写满自己的答卷。
他的连长,他的营长,他的团长,他的师座,他的军座一直都挺着最坚强的脊梁做着对这个国家和民族最大利益的事情。他今天要来向这个高傲的人来认罪,来表白,即使他给他的可能只有不屑和远离。
张立宪一直远远地瞧着,看着一批又一批人进进出出,没叫卫兵去打扰他,知道即使虞啸卿知道自己等他,也不会为了他扔下手中这些事情搭理他。他很了解虞啸卿,一直都很了解,他现在自己也不明白当初南天门下来他怎么就有着那么多的怨念呢?因为太爱了,所以怕失去?还是自以为虞啸卿用身体诱惑龙文章而在上南天门之前就不再信任他了?
终于在自己的怀表即将指向1点的时候虞啸卿办完了所有的事情。张立宪走上前找到副官小侯,烦他通禀。
等小侯的时候,却又看见几个勤务兵拿着大木桶,毛巾,肥皂,提着热水往里走。
小侯进去一下就出来了,对着这个虞啸卿曾经的亲随不冷不热的说:“军座要洗澡了,军座实在是没有时间,张团长就在堂屋里汇报吧。请进。”
在他进去的时候,虞啸卿里屋里已经热气腾腾了。虞家大少在家里的时候生活讲究的不得了,入了行伍,打仗时是没法讲究了,可只要条件允许,每天一澡是免不了的。无论多晚,不洗干净了是绝对不会挨自己那张比小姐绣床还要干净的床的。
等勤务兵出去顺便关上里屋的门后,张立宪站在堂屋里,轻轻地磕了一下军靴,敬礼喊着报告。
里面隔着水汽传来虞啸卿的声音:“张团长,有什么要紧事,要扔下自己的团等整整一个晚上来汇报。”语气明显不满。
“卑职……”,还是迟疑了一下,张立宪鼓足所有的力气和勇气,“卑职是来认罪的。”
里面长久的沉默。
“张团长,认罪就不必了,你擅离职守罚俸三月的通知现在只怕已经送达你的团部,其余的你本就没什么罪。很晚了,告退吧。”
“卑职不要离开您,卑职要和您一起打鬼子。”
又是长久的沉默。
“张团长,我今天,不昨天已经和孙将军通过电话,调令今天就下达团部,请回吧。”
听虞啸卿如此坚决、客气和冷漠,张立宪不知再说什么,慢慢走到门口,踏出门槛,回手轻轻掩上屋门,靠在门框上,泪水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的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