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岸花》异乡的猫

48、凯旋门 阻碍虞啸卿

　　离和顺城还有很远时已经能听到城中锣鼓喧扬了，和顺的老百姓早已在炮火隆隆声中知道了日军要偷袭和顺，在炮火结束时知道了他们嘴里的丘八们已经将鬼子消灭，于是家家张灯结彩，舞狮庆贺。
　　在张立宪和余志到达和顺门口时，那里已是聚集了黑压压一大片人，老的，少的，穿着平日里过年才舍得穿的喜庆新衣迎接他们的英雄。
　　洁白的茶花插在他们的枪膛里，馥郁的花瓣洒在他们的头顶和衣襟上，他们的怀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吃食，从城门口到军部,老百姓们夹道欢迎，白发的老奶奶伸着手向对自己的小孙儿一样疼爱地抚着他们满是尘土的头，小姑娘们羞涩的脆生生地一边喊着军哥哥一边拿着心爱的白丝帕擦去他们脸上的硝烟，欢声笑语飘荡在热闹的街道上。
　　不愿流泪，张立宪抬着头往上看，天湛蓝湛蓝的，那个总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四眼愣头青正看着他叫他“张哥”，笑容灿烂。忽想起这个愣头青下葬的那天虞啸卿唱的那首从军歌，“富士山头扬汉旗，樱花树下醉胡妾。归来夹道万人看，朵朵鲜花掷马前，门楣生辉笑白发，闾里欢腾骄红颜。”张立宪的泪水再也止不住，朦胧中看向余志和自己的同袍们，各个要么笑着哭，要么哭着笑。
　　几千个日日夜夜，丘八们一路的溃败，国人们一路的诟责，一路的痛和恨，一路的血和泪，一路的伤心和失望，一路的愤恨和离别，而如今，终可扬眉吐气挥师西进，虽血溅轩辕，但也将鬼子整建制的消灭干净！
　　这样的欢迎是张立宪从军以来见到过的第二次。
　　第一次是在禅达，龙文章骗了虞啸卿半个基数的炮火支援后逃回了东岸，当时禅达的老百姓就是这样欢迎龙文章和那些幸存者的。
　　禅达不像和顺，禅达是个小地方，欢迎的人数和规模都远远比不上今天，可那次却是张立宪和他的同袍们在经年国人丘八卖国贼的辱骂中第一次看到的夹道欢迎，那也是第一次他看见虞啸卿的眼睛像火一样燃烧，在看到龙文章这个猥琐地好像永远也站不直的人时，仿佛天雷钩着地火，两个人用所有的器官互相对视，互相吸引，我媚惑着你，你蛊诱着我。
　　那时的张立宪不明白，他很慌张难过，他以为自己从没得到的东西要永远地失去，38天后的张立宪终于明白了，虞啸卿和龙文章，他们骨子里实在是太像了，都是在孤独中高傲的奋进者，永不停息，永不妥协，为了到达自己信仰的彼岸，一个为了心中理想的少年中国，一个为了事情本来的那个样子，可以牺牲一切。那38天里，虞啸卿牺牲了自己的尊严、承诺和最在乎的人，龙文章则是在自己的心中又多垒起了一座和南天门一样高的坟茔。
　　虞啸卿和龙文章就像是两副啮合的天衣无缝的齿轮，一旦转动，就再也难分难解，那是已经超越了兄弟，朋友，同袍的一种特殊情感，是张立宪永远也无法企及的。
　　其实他根本就不需企及，那本就是不同的山峰，张立宪站着的山峰也是龙文章无法攀越的。
　　他现在懂，可那时他不懂。
　　他现在懂虞啸卿，可那时他被嫉妒和苦痛蒙蔽了眼也蒙蔽了心。
　　38天前的张立宪一直都在效仿虞啸卿，可他永远也不是虞啸卿，永远也不会真的像虞啸卿。因此当他心中的神突然倒塌后，他懦弱的只剩下用勃朗宁来结束自己，用恶毒的语言来武装自己，像一只失去母亲庇护惊恐万状的幼兽张牙舞爪却色厉内茬。他可以坚强地扛着巴祖卡满山跑，可以为了更好的打鬼子勇敢地扯下防毒面具，他可以不要自己的命，可他也会脆弱的哭，他是张立宪，他为了他不伦的爱情懦弱的只能哭，只能举步不前，只能一溃千里。
　　张立宪是战士，是勇士，是猛士，可在无法见得天日的爱情面前，只能可怜的懦弱，无助的悲伤。
　　同样的爱情，龙文章和他打的仗一样，是短兵相接的天才，他勇敢他激进，他可以义无反顾地去追求他的爱人，让世俗都去见鬼，凭心而动，逆流而上。
　　虞啸卿呢？虞啸卿和龙文章有着相像的骨，却有着不同的壳。
　　虞啸卿出身名门望族，他敢恨却不敢爱；虞啸卿自幼浸润于诗书礼乐伦理道德，不像龙文章在市井中挣扎混迹；虞啸卿若离经叛道，他眼前的障碍像驼峰一样高，龙文章则可随心所欲，大不了打完鬼子后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而虞啸卿不能走，他在乎的太多，他丢不下的太多，他想要的太多，他不是展翅的雄鹰，他没法飞过自己的驼峰。
　　因为阻碍虞啸卿最高的那座山就是虞啸卿自己，一道没法开启的心门，一段不能碰触的禁忌。
　　说白了，无欲则刚。
　　从私，已成独子的虞啸卿要光宗耀祖，为公，他奋斗的理想――少年中国是必要通过他所处的世俗世界来实现。龙文章像天空一样脱俗无际，雨雾风沙夺不走他的碧空如洗；虞啸卿就像海一样，虽泥沙具下，却依旧蔚蓝一片。可天是超脱的不被束缚的，而海却永远只能在地上绽放它的汹涌澎湃深邃宽广。
　　虞啸卿是个真正的可怜人。
　　张立宪站在军部的院子中默默地想着他的心事。外面的欢声笑语已如另一个世界，余志已经进去见虞啸卿了，军座吩咐他等在外面，明显感觉到虞啸卿的疏远，却释然地笑笑，张立宪早就知道，一切早就不一样了。
　　终于在余志笑眯眯地出来后，张立宪在虞啸卿中弹后第三次见到了虞啸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