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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无言 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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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言
军属独立团不像是别的团那样向自己的师长汇报工作,张立宪受军长虞啸卿的直接指挥。今天是他从医院里出来第二次再见到虞啸卿。
“报告”
当他第二次喊报告时,终于听到那久违了的声音。
“进”
他走进后,卫兵在身后关上了门,因为所有的汇报都是军事秘密。
这是一间堂屋。正中是客厅,两侧各一间厢房。正中的屋子里摆着一张巨大的腾冲沙盘,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地图。虞啸卿不在正中的屋中。循着声音,他推开了左边厢房的门。
进门的时候他瞥了一眼。他挚爱的人正斜靠在床头上,下半身盖着军被,上身穿着雪白的衬衫,外披着黄呢子制服,在那里低头看文件。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的伤一定还未愈,或者说应该还比较重,否则他不会坐在床上办公的。
迈步进去,离开那人远远地在刚进门的地方就立正敬礼,眼光却是低垂着,不像上次在宽宽的马路上遇见他,现在在封闭的空间里,感觉完全不同。再也不敢多看他一眼,再也不敢闻到那人的气息。他怕自己会疯掉,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抱住他,亲吻他,告诉他他有多么地爱他多么地想他。
良久没听到他的声音,于是他垂下已经举的有些发酸的手臂,同时也低下头去。
“如果他现在扑上去,他会不会用他的柯尔特一枪打穿他的脑袋?”
“他讨厌自己么?他还再肯重新信任自己么?”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张团长,我在等你汇报工作”
深呼吸,抬头看到虞啸卿已经将手中的文件放在床头柜上,正默默地坐在那里看着自己,依旧是那拒人三米之外的气场。他努力的集中精神,开始汇报起自己部队的布防情况。
张立宪在排兵布阵上受虞啸卿影响颇多,又有正规训练的基础,再加上野战经验也很丰富,因此在这次腾冲的合围上很是有些自己的见地。虽然精神上他是痛苦的,可打鬼子却毫不含糊。他是一名军人,一名爱国的中国军人,一名渴望打鬼子的爱国的中国军人,与感情无关。走再多的路,他终究没有忘记自己是为什么出发的。
等他说完了,虞啸卿点点头,对一些细节问题又询问了一些,最后很满意的看着他。
“不错,张团长。”
“军座缪赞,此是卑职份内之事,军座还有何吩咐?”
“攻打腾冲城的时候,可以在任何时候作为后备补充冲上去么?
“可以。“
“巷战训练的怎么样了?要知道我军的单兵素质比日军低很多。”
“一直在练,只能说比原先好很多,但离日军的水平还有差距。”
“那就再接着练。”
“是”
“一旦巷战开始,要求所有的团长亲临前线指挥,在必要的时候,甚至和自己的士兵一起往前冲,有问题么?”
“卑职早抱玉碎成仁之志。”
“你有家属”
张立宪很想和自己的军座说小醉不是自己的女人,可开口说的却是:“卑职死得其所,无怨无悔。卑职的家人自会照顾好自己的。”
虞啸卿点点头,冷冷地看着张立宪。
“你如战死了,我会替你照顾好家人的。”
“谢军座。军座还有何吩咐?”
“没有了。”
“那卑职告辞了,祝军座身体早日康复。”这话张立宪倒是发自肺腑,可听在虞啸卿耳朵里却又是一句官话。
张立宪说完,立正敬礼,转身就要离开。
“张团长,你还恨我么?”看见张立宪那张狰狞的面孔,虞啸卿突然心中一软。打进门他就站的离自己远远的,对自己的厌恶和仇恨无比的深,不愿靠近自己一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爱的人变成最恨自己的人,虞啸卿心中很痛。
恨源于爱,故有情天恨海爱恨缠绵之说。
“不恨,卑职从没有恨过军座。” 如果有恨的话,那也是对他自己的。
“不恨?谎话。张团长恨的肠子都没了,怎么就不恨了?”
“是怨,不是恨。”
“那现在呢?”
“悔”,他曾经用最恶毒的话侮辱过自己最爱的人,悔恨交加。
“他还在后悔跟随了自己这么多年,后悔曾经那么信任自己。自己将他和小何扔在了南天门上,为小何的死,他不知有多怨念着我。”虞啸卿心里重重地叹口气。
“肠子都没了,还怎么悔呢?”
“所以连悔都没了。”
张立宪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冲上去把血流干,一死百了。
虞啸卿看着自己曾经的大男孩不再柔顺的发,胡子拉茬的脸颊,有些失神的眼睛,除了心中又一声长叹,再也无话可说。
“你告退吧。”
双腿一磕,张立宪冲虞啸卿行了一个军礼转身离开。
都说咫尺天涯,何况他们已愈行愈远。
走出厢房,过正堂,打开房门,却见龙文章正从小院外进来,张立宪忙强笑着说:“龙长官来汇报工作啦。”此时的龙文章已经升为旅长了。
抬头看见是张立宪,龙文章楞了一下,又盯了一眼张立宪憔悴的脸,坏笑到:“张团座,弟妹这刚去了军部医院没几天,兄弟你就憔悴啦,是不是想弟妹想的。”
张立宪微微红了脸,却没有辩解,在军部门口解释,无疑是告诉所有人自己和陈小醉没任何关系,张立宪做不到,他本能的想保护那个让他想起家中妹妹的女孩子,“龙旅座,快进去吧,军座等您呢。”说着,侧身让开房门。
龙文章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随即进去了。张立宪回身要关上房门,却听见房内传来龙文章贱了吧唧讨好的声音,“军座,贵体好些了么?我可一直惦念着军座的。”
“离我远些,你这个妖孽。”虞啸卿的骂声中透着些微的笑意。
“军座,您看张团座想老婆想地整个人都没精神的,您就别再惦念他了,您就多惦念惦念我龙文章吧。”
“惦念个屁,废话少说,汇报你部驻防情况。”这次的骂声中已经含着不少焦躁。
“军座,您要么让我吃一口,就一口。”
屋内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挥拳的声音。
“啪”
“唉呦,军座,我就开个玩笑,真打啊。”
“三尺之外,近一步,我就崩了你。”子弹上膛的声音后一片寂静。
“军座”良久后传来龙文章甜腻的声音,拖着长音,如同撒娇般,“我可是您手下的猛将,您真舍得下手?”
“哎,龙文章,老友,兄长。”虞啸卿的声音有着太多的无可奈何,“我一直对你敬重有加,喂,你TMD自己正经点会死啊?”
既是爆了粗口,张立宪知道虞啸卿并没有真的生龙文章的气。虞啸卿虽军旅多年,但只在与极其熟识的人交谈或玩笑时才会骂娘,真的生气或做正经事情时,是绝不会带脏字的,他一直很有教养。
张立宪轻轻地关上房门,再也听不清屋内两人的说话。
他知道,虞啸卿曾经和他一起喝过他妈妈亲手酿的家乡酒,那是他要和他的爱人一起共饮的;他也知道虞啸卿曾经亲吻过他,那并不是他的狂乱臆想;他还知道他曾经对虞啸卿是特殊的,一切并非他的一厢情愿,可这一切都结束了。先是侮辱,再是离弃,在他为弹片击中胸膛的时候他再没有资格爱他了。在曾经信任的坍毁中,所有过往如昨日之黄花,盛开,凋零,碾入泥土,踪影皆无。
曾经沧海难为水。
他渴望着虞啸卿的宽恕,却没有奢求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