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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咫尺天涯 我们天涯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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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起,天涯咫尺;一念灭,咫尺天涯
或许由于常年的军旅生涯的磨砺,虞啸卿的身体复原的很快,或许是由于战事实在太紧,根本就没时间复原,反正军座1个多月后就返回指挥部,开始一边养病,一边主持军务了。
腾冲之战一触即发。
虞啸卿将指挥部设在和顺。在和顺,他们可以直接眺望到他们必须在10月到达之前必须啃下的目标,因为10月份日军的援军就会到达。
由于无险可守,和顺一直未被日军占领。在和顺的南边是已经被日军将全山的树都砍光了的来凤山,整座山都只剩下红黄色的岩土,满眼看过去全是明堡和作战壕,当然还有他们看不见但想得出的数不清的暗堡。东边是极边之城腾冲,城墙皆用巨石和糯米垒成,城墙上明堡和暗堡比比皆是,城中道路蜿蜒交错,所有的房顶皆用钢板加固,每一所看似普通的民宅都变成一座堡垒,城中已无一个活着的中国人,是一座比南天门还要险还要难攻的巨型绞肉机。
这一天张立宪正在自己的团部里忙着指挥各位连长营长安排训练科目,卫兵来报告说一个叫陈小醉的女人要见他。各位连长和营长都知道陈小醉是张团座的女人,都自觉地找借口离开了。张立宪从来都没有否认过陈小醉是他的女人,禅达的人都知道小醉做过皮肉生意,即使现在从良了,也难免招来各种非议,可如果她有一个做上校团长的男人就要好很多,至少不会有人敢当面嘲笑侮辱她,张立宪不想让这个可怜的女孩再受到任何伤害。
更何况,他是不是陈小醉的男人本就无所谓,他既不想娶妻,也没可能再站在那个人的身边。
他曾经对他绝对的服从,“您就算是要杀我,我也不怕,我也不恨,我认命。”
他曾经对他绝对的信任,“张立宪,新提拔的特务营营长”。
他曾经当他是神,“失望但没绝望,我们都活着,跟您在一起,就还有希望。”
他曾经宠溺他到骄纵,“扭扭捏捏地做什么呢?俩男人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可在他冲他喊:“跟军座大人13年了,肠子早悔青了,没得肠子悔了。”的那一时刻,一切就都结束了。
没有了信任,又何谈友谊?没有了信任,又何谈爱情?没有了信任,又何谈天长地久?信任是张立宪和虞啸卿之间所有一切的基石,现在分崩离析碎成尘粉。
很快小醉就被带了进来。张立宪抬头看她,见小醉气色比起从前要好了很多,脸上也有了年轻女孩该有的红润。心中替她高兴,笑着让她坐下来,问她有什么事情。
原来小醉要到军部医院做护士。军部医院不像师部医院,师部医院都是野战医院,遇到战事紧的时候,大都设在离战场很近的地方,有时甚至是鬼子炮弹能够打到的地方,而且还需要直接上前线救护伤员。而军部医院大都在偏后很多的地方,相对要安全许多。她这次来主要是向他辞行的,并且还带来了张立宪原先送她的一些东西。
“张大哥,这些东西是您上南天门前放在我那里的,我怕有紧要的在里面,拿过来让您过目。”
“没什么紧要的,都是身外之物。”瞥了一眼,忽然看见了那块从小就戴着的玉佩。
“这块玉佩看着倒十分好呢。”
“这是我妈妈给我从小就带着的。”
“哦,那倒是十分紧要的东西,张大哥,还给你。”
犹豫了一下,想起这块玉佩本来的用途,心里有些痛,随即摇摇头:“不用了,送给你吧。”
“真的?”
站起身,拿起玉佩,给小醉套在脖子上,“它会保佑陈小醉平安幸福的。”张立宪倒是真心地祝愿这个可怜的姑娘一生平安。
小醉笑脸如花,张立宪看着有些恍惚,自家的小妹笑起来是不是和这一样好看?
留着小醉一起吃过午饭才送小醉出门,又有些不放心,于是用自己的车送小醉一程。
路走到一半对面也开来了一辆威利斯和前后跟着的几辆警卫车。
威利斯上坐着的是他已经两个月都没有见到的虞啸卿。身穿黄呢子军官服,依旧柯尔特,中正剑,白手套,脸色虽不好,可一身拒人三米之外的气场威严不可侵犯。身边做着副官侯昊天。
张立宪的乘车自然是要停在路边给军座的座驾让道的。走下自己的车,站在路边,张立宪抬手向已经停下的虞啸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离开他其实很远,可浑身已经忍不住的颤抖起来。按照礼数,他原本应该至少走上前,说些祝军座身体康健和谢军座提携的话,可除了暗暗握紧拳头拼命忍住心中的波涛汹涌,哽咽的喉头让他一句也说不出。
张立宪在看到虞啸卿的那一刻,就觉得自己的魂魄似乎已经离开了自己,飞在了虞啸卿的身边,追随他,缠绕他,抚摸他消瘦的脸颊,感受他的一呼一吸。
只微微点点头,虞啸卿坐在原位受下了他这个团长的敬礼,然后等着被自己亲自提拔的张团长说些就算从礼貌角度来讲也该说的场面话。等了半晌,只见张立宪除了呆呆地站在原地,身形消瘦,头发散乱,眼神毫无焦点的飘渺着,一声皆无。
“哎,他连一句话都不愿和自己说,对自己的怨恨依旧和从前一样,不过倒还是那个不肯弯腰事权贵的脾气。”长叹一声,心中对张立宪又是失望又是赞赏。
日光下,虞啸卿终于清楚地看到张立宪受伤的左脸。在怒江边就看到了,可是那时他没看清楚,张立宪没有给虞啸卿机会看清楚,而虞啸卿在那时看着他回来就已经足够了。在祭旗坡,他又看见过,可隔着好多人,远远地看了一眼,他记得当时很生他的气。现在他很想走上前仔细地看看,他想起了曾经抚上自己太阳穴的那双温暖的手,想起了他曾闪烁不定的时时充满着悲伤的眼睛,想起了他曾经受过的致命伤,想起那个自己背上越来越冰凉的身体。
本是完美的一张脸现在却变地狰狞可怕。
“该有多痛呢?都怪自己不好,是自己抛弃了他,让他受了伤害,那38天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样想着,虞啸卿心中最为柔软的那一块痛了起来。
张立宪车上的小醉看见是虞啸卿,急忙下了车,几步跑上前,深深冲虞啸卿鞠躬,说:“长官,谢谢您。”
看了小醉一眼,却又瞥见小醉脖子上戴着的玉佩,虞啸卿的眼睛有些刺痛。心中柔软不再,转头冷冷地对张立宪说:“现在大战在即,请张团长别因为儿女私情误了军机。”顿了顿又说:
“大洋和金条我替你留着,等打完仗就给你。你的女人我已经调到军部医院里,打仗的时候不会波及她,所以请张团长专心打仗,勿为私情所扰。”
虞军座为了张立宪毕竟又徇了一回私。
听虞啸卿这么说,张立宪终于将散了的三魂六魄收回了一些,双脚一磕,立正道“是,谢军座体恤,大洋和金条卑职不要,卑职自会养家糊口。也请军座放心,卑职必会专心克敌。”
两人说的都是冷的不能再冷的官话。
他站在他的眼前,他眺望着他的身后。
他矗立在他的视线中,却看不见他心中的痛。
听张立宪说自己会养家糊口,虞啸卿心里便和放进一块又重又冷的石头一样,呼吸都有些不畅了。他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来安排这样的结局,他用了同样长的时间来准备相伴的心痛,可真等到这一天时,却发现痛如困兽般肆虐在身体每一个角落,无休无止,自己输的丢盔卸甲。除此伊人,他这辈子还可以和谁一起痛饮家乡酒,高唱家乡歌呢?
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只能抬手用横藤敲了敲威利斯的车窗,司机会意,随发动开走了。
张立宪站在那里一直到车队拐过山坳再也看不见了,方才重新上了自己的车,眼眶有些红。小醉倒是没注意到,一直笑着和自己讲着分别后自己在医院里的情况,张立宪却一句也没听进去。
有时候有些隔阂可以让相爱的人咫尺天涯。
我们天涯相望,可以分享彼此的呼吸;我们近在咫尺,却对面不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