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岸花》异乡的猫

43、疏远 张立宪

　　张立宪再次醒来已经是四天后的事情了。醒来时，龙文章正坐在自己床旁的凳子上。
　　四目对视片刻，张立宪突然想起重伤的虞啸卿，心中大痛。
　　“军座呢？军座怎么样？” 张立宪腾地坐起来。
　　“军座已经醒来了。”龙文章双眼熠熠，如清空万里般，“军座醒来三天了。”
　　“真的？在哪里，我要见军座。”
　　龙文章没搭张立宪的话头，看了一眼张立宪笑了笑说：“张营长，你说你怎么了？医生说你的肺有问题，可也不至于不停的昏过去。”
　　张立宪不想解释，他知道他最重的伤在哪里，不在肺上，在心上。
　　“昏迷的时候你一直在叫军座，说什么我错了，原谅我。”龙文章有些戏虐地看着他，“还说什么爱啊情啊的，怎么，想陈小醉了？”眼前虞啸卿口中的妖孽扣着下巴，若有所思的说着，满眼透着狐疑。
　　点点头，又摇摇头，张立宪还是不想说什么，他只想赶快见到虞啸卿，“龙团座见过军座了？军座的伤情现在如何”
　　“见过了，天天都要去看看军座。”龙文章有些暧昧地笑着，“不算好也不算太糟,还不能下地,但医生说若不出意外，性命是无虞了。”
　　“哦，那就好，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张立宪无比虔诚地在胸口双手合十，小声念叨着，双眼含泪，几乎将自己知道的所有诸天众神全部念了个遍。
　　看着张立宪为虞啸卿诚心祈祷，龙文章不禁笑出了声，“张兄弟，现在替军座祈福的是你，当初冲着军座咬牙切齿的也是你，真不知道你张立宪到底是爱虞啸卿呢，还是恨虞啸卿？”又抬手指了指挂的点滴，不无羡慕地看了看张立宪，“张营长，你还说军座不要你了呢，哪里会这样，军座知道你昏过去，就叫最好的美国医生为你检查，你的肺被鬼子的毒气伤了，你昏过去的这几天一直在治疗，医生说尽管不能完全恢复，后遗症也不会太大，治疗后，只要好好休养，还是可以长命百岁的。”龙文章说着话，自己都觉得有些亏心，张立宪的肺永久的无法恢复了，医生说若能撑到半百已是大幸。
　　在龙文章的百般坚持下，终于等到将一瓶挂水吊完后，再也不肯挂第二瓶的张立宪强行将自己胳膊里的针头拔出来，龙文章也没办法，只有递给他一身崭新的校官服，“军座就在隔壁，你去吧，我先回祭旗坡看看，那帮孙子们这几天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张立宪昏迷的这几天，一直是龙文章在照顾他。
　　来到门前，张立宪轻声的问门卫“军座在休息么？”
　　“张营长”。士兵向他敬礼轻声道：“军座刚休息，您要么下午再来。”
　　“我就轻轻地进去看看军座，不会吵醒军座的。”他近乎请求地说。
　　两个卫兵无奈的互相看看，这个比他们军衔要高很多的人，这个军座昔日的亲随现在在肯求他们。
　　“那您就轻声一点，别吵着军座。”
　　轻轻地推开门，再轻轻的合上门，在这个纯白的世界里就只有他和他的军座了。
　　虞啸卿闭着双目，呼吸沉稳，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比四天前张立宪见到时气色稍微好了一些，伤口的炎症已经得到控制，也不再发烧。受伤后的这些日子，过多的失血和大量的药物让他的睡眠近乎变成一种昏迷，每天只有一两个小时的清醒，一只胳膊搭在被子外面，无色的液体正滴进他紫青的血管中。张立宪默默地站了一会，然后俯身用指肚轻轻地抚上虞啸卿的手背，一片冰凉。心疼极了，跪下去，双手捧住虞啸卿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盼望着能将自己的热度传送一些过去。良久，觉得手中不再那么冰凉，方如信徒顶礼般轻轻的用唇扣了一下虞啸卿的手背，再将被子往外拉了一些盖住虞啸卿的手，只露出针扎的地方。默默地低头看着沉睡中的人，不知过了多久，猛听得门打开的声音，却才回过神来，刚转头三名年轻护士已经走了进来。“张营长，军座该换药了，请您出去一会。”说的很客气，但不容质疑。张立宪忙起身站起来，却发现盖住手的被角湿了一大块，这才觉到自己满脸的泪水，忙抬手擦了擦，“我可以在旁边么？”问的小心翼翼，虽然这三个护士张立宪原先都认识，虽然这三个护士原先都很喜欢找他说话。
　　“不可以，张营长，军座感染才好，换药的时候要保持绝对的干净。”
　　张立宪听着，没注意三个年轻护士眼中看他时的惋惜，一个人从异常的英俊变成可怕的狰狞，虽然他们处于战争中，但依旧是让人扼腕叹息的。
　　“哦，我知道了。”点点头，又看了虞啸卿一眼，转身慢慢地离开。
　　走到门口，又转过身，身体挺直，敬了一个礼，“军座，立宪永是您的部下，誓死追随您的左右。”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坚定，许一个诺言，对虞啸卿，亦对自己。
　　这样的诺言张立宪曾经许下过，那时他只想跟在虞啸卿的身后，远远地看着他，足矣。
　　这样的诺言张立宪曾经背叛过，那时他想要的更多，那时亦失去的太多。
　　诺言是这人世间最靠不住的东西。如烟花般美丽，亦如烟花般划过夜空，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