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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痛 等张立 ...


  •   等张立宪再次醒来已经是三天以后了,梦境早已支离破碎的不可回忆。痛,除了痛再没有别的感觉,心像是被挖空了一样。眼前闪烁着虞啸卿在怒江边满是悲伤寂寞的眼睛。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他的悲伤是多么的悲伤,他的寂寞是多么的寂寞,可他在那时生生地背离了他。
      人鬼殊途,已经没什么可以后悔的。
      人鬼殊途,也没什么可以挽回的。
      人鬼殊途,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殊途同归。
      拔掉自己身上的输液管,他做起来,穿好衣服。他只剩一件事情可以做了,生,他要和他一起,死,他要和他一道,他再也不能离开他。走出病房,楼道里安静地异常。余志站在走廊的尽头,在向一扇房门前站着的两个卫兵嘱咐着什么。他看上去忧虑中透着一丝希望。楼道中每隔几步就有卫兵站岗,环卫森严。他不关心,这与他无关,他只想去死。他一直戴着的勃朗宁一定是昏迷后被龙文章带回了祭旗坡,现在他要回祭旗坡找他的勃朗宁,那是他唯一有的和虞啸卿有关的物件了。
      用勃朗宁结束一切,再没有痛和伤心,再没有信任和背叛,再没有宠溺和抛弃,也再没有希望和绝望。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又想起了余志,想起了余志奇怪的神情,不,不对,军座若是已经阵亡,余志在医院做什么?余志眼中的希望是什么
      他发疯般的冲回去,发疯般的推开阻挠他的卫兵,发疯般的将拦住他的余志狠狠咬一口,撞开门冲了进去。在他的眼前,他的虞啸卿就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
      警卫连是在死人堆中找到虞啸卿的。为了更好地了解前线战斗情况,随时根据敌我情况更改作战方案,虞啸卿将指挥部设在了离最前线500米的地方,那里日军的重火力可以直接到达。在一阵炮火的袭击下,指挥部化成灰烬,虞啸卿身负重伤。三日前,整个军都在传虞啸卿已经殉国。伤势太重,没办法送到重庆去,国府空运来最强的医疗队,对虞啸卿一直敬重的美国人也派来最好的美国医生,经过紧急抢救,总算从死神手中将虞啸卿强了回来。现在虞啸卿虽然人还活着,但仍未完全脱离危险。弹片穿胸而过,流血过多,伤后感染,高烧不退,人处在深度昏迷中。
      余志跟着冲了进来。
      “你出去,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你早就不是军座的人了。”
      “我该死,我是来赎罪的。”
      “赎罪?你怎么赎?你赎什么样的罪?你替得了军座么?你的肠子不是已经悔没了么?你这个没肠子的人还来做什么?出去,别在这里假惺惺,军座今天这样不是你们一直盼着的么?。”
      “没,没有。”
      “什么没有?你们不是一直在抱怨军座没冲上南天门么?噷,你张立宪跟军座的时间最长,别人不知道,难道你不知?战场上的事情是军座能左右的么?军座能扔下整个虞师冲上来么?军座能置整个远征军于不顾么?你们是委屈,可仗打了这么长的时间,谁不委屈?从东北到华南,死了上百万的弟兄,伤了何止千万,他们委屈么?死在黑水之边,长城脚下,死在北平,上海,南京和徐州的弟兄他们就不委屈么?死在长沙,广州,野人山的弟兄不委屈么?你们在祭旗坡整天就和全世界都欠着你们一样,可若论起委屈还轮不到你们来诉呢。南天门的时候,军座在东岸不委屈么?他的委屈又和谁去诉呢?”
      “我们没有,真的没有。”张立宪早已泣不成声。
      “噷,李冰死了,炮弹爆炸时,他为军座挡住了20个弹片,只有一个弹片穿过他的胸打进了军座的胸口,离心脏不到半寸的地方。李冰死时你在哪里?你跟军座的年数最多,军座受伤时你在哪里?你有脸去看李冰的遗体么?去看看他身上有多少弹片么?去看看他是怎么为军座挡子弹的么?平日里口口声声地说要打鬼子,我们真在西岸打鬼子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张立宪无话可说,他没脸。
      慢慢地屈膝在虞啸卿的床前跪了下来,默默地看着昏睡中的虞啸卿,默默地留着他的眼泪。
      余志看着他跪下来,张了张口,却不再说话,静静地在虞啸卿身边立了一会,又替虞啸卿轻轻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敬个礼,转身慢慢地走出房门,将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
      虞啸卿终于躺了下来,安静的,祥和的,无一丝戾气的躺在雪白的床上。这是第二次,张立宪可以这么无遮无挡地注视他的连长,他的营长,他的团长,他的师座,他的军座。虞啸卿脸上无一丝血色,往日诱人的唇如今苍白无力,常锁的眉头终于展开了,长长的眼睫投下一个美丽的弧度。
      13年了,他的啸卿大大小小受过多少伤,张立宪已经记不清楚,因为太多了,因为太多次就是擦点消毒药水或撒把盐甚或倒出子弹中的火药烧一下咬咬牙就过去了。他跟他的时候,他才20岁,其实也还是个大孩子,可在他还是个大孩子的时候,无论战争胜负,他就一直笔挺着他年轻的脊梁,冲锋在最前,撤退在最后,他告诉他们不要怕,告诉他们要打鬼子,告诉他们如何保命,如何杀敌,教他们欣然赴死却不为死而死,教他们努力活着是为胜利而生,身体力行着他的承诺,生会和他们战斗在一起,死会和他们埋在一道。
      他一直照顾他们,骄纵他们,如父兄,如师长,而他自己呢?这个十七岁就击溃流贼的虞大铁血除了责任,除了辛劳,除了国破山河俱碎的痛楚和愤怒什么都没有得到过。20岁就冠上铁血的称呼不知是福还是累。
      他初见他时,他年轻英俊的逼人肺腑,像太阳一样光耀夺目,浑身像一杆崭新的枪,诠释着军人所有的威武和使命,现在在他这么多年的东征西讨鞠躬尽瘁后终于躺了下来,苍白,虚弱,无助,仅剩一丝生气的躺在干净雪白的床上,张立宪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眼角岁月和操劳的痕迹。
      他的啸卿实在是太累了。
      伸手握住虞啸卿的手,手指修长,因高烧而滚烫。慢慢地低下头,额头伏在虞啸卿的手上,泪水喷涌。他一直渴望保护他的安全,一直渴望能够为他挡子弹,却在他最危险的时候没在他的身边。
      “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喃喃中,张立宪又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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