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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三途河畔(上) 自己做为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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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途河畔,曼珠沙华妖艳的盛开着赤红的花朵,虞啸卿走在醉人的花香中,穿着干净的黄呢子将军服,身上再硝烟再无伤痛。醉卧沙场,马革裹尸是他早已经准备好的,无怨无惧亦无悔,唯一的遗恨就是没能在中原仗马扬鞭大砍鬼子的头颅,在白山黑水之间将鬼子赶到胶州湾去喂鱼。脚边忘川河水带挟着无法转世的幽魂冤鬼滚滚而逝,河水环绕着的是血色黑雾弥漫着的酆都城,透彻心肺的凄厉惨叫声不绝于耳,远处三生石高耸矗立在奈何桥边看人世转瞬凄凉。
虞啸卿征战多年,并不是个怕鬼神之人,想起曾经问过龙文章可信人有其魂,现在自己真的做了鬼,方知人真是有魂。自己一生杀伐甚多,该死的,不该死的自己都杀过,再细想想,其实这乱世中本就没什么该死的和不该死的,只要是为了国家民族大益记,就算自己也要在那酆都城中做鬼受地狱万般折磨永世不得超生也无畏无惧无恨无悔。
曼珠沙华的花香弥漫,生时种种历历在目,无畏无惧的心中却微微有些遗憾。自己做为虞军座已尽力而为,作为虞啸卿却一败涂地,上未能堂前尽孝,下未能护卫胞弟周全,而一生挚爱之人因被自己扔在南天门上已与自己势成水火,唯一庆幸的是自己这些年来一直隐忍,没对那人造成伤害,现在他已经找到自己所爱,想必一生该幸福无忧。站在忘川河旁,正黯然间,后面有个颀长消瘦的身影飞快的奔跑着,冲自己大喊着“军座”。
回头看竟是张立宪,虞啸卿心中似重锤猛击一般痛起来。
“你怎么来了?”皱着眉,实在是不愿在这里看到这个人。
“军座”,跑到虞啸卿身边的张立宪哭的直不起身,除了一声一声哽咽着呼唤军座,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我要去找小何小李他们了,你快回去吧,你不该来这里。”虞啸卿的目光如冰,凛冽骨髓。
“军座,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张立宪哭的说不下去。
“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思维和自己的对错,没什么,你早就该离开我了。回去吧,我要走了。” 虞啸卿心中自责叹息着这么多年来不该让他太过依恋自己,若能早些时候狠下心来将张立宪调离自己的部队,他现在也不至于整日里失魂落魄的,连鬼子都不打了。想起驻扎禅达的时候,有一次自己劳累过度病倒在床榻上,张立宪日夜服侍在自己的身边,待一夜高烧醒转过来后,睁眼看见的是张立宪哭红的双目。记得自己当时跟他说:“哭什么,我若死了,你要么冲上去把血流光,要么回家讨个老婆看举国沦丧.”现在倒真半应了这句话,张立宪在南天门上丢了魂,对自己失望怨恨的连鬼子都不打了,只剩下回家老婆孩子和三十亩地,而今天这样的结果却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虞啸卿看着张立宪哭的抬不起头,很想像从前一样在他蓬乱的乌发上捋一把,可眼前却是送张立宪到江边上南天门时他冷冷看着自己的眼神,手抖了抖,终是没动,叹口气,能在前往来世前再见张立宪一面,心中酸甜苦辣百味俱全,可转念间又知这里绝不是他希望长命百岁幸福安康的人该来的地方,狠狠心,寒着脸,虞啸卿转身便走。
张立宪忙追了上去,一把扯住虞啸卿的衣袖,“军座,别走。”
一阵花香扑面,虞啸卿觉得有些心浮气躁,不禁皱起了眉,“该死的谁也救不活,你不一样,你还年轻,没受什么致命伤,快回去吧,你已经不是我的人,别跟着我。”说话间,拉开了张立宪扯住衣袖的手。
虞啸卿一向决绝,对自己,对旁人都决绝。他愿张立宪无忧无虑的活,活着的虞军座从未对张立宪有过些微明显的袒露,走在忘川河旁的虞啸卿也只能将对这个自己曾经最为宠溺的大男孩的扰人情愫随着自己的魂魄一起带走,永远埋葬。
“军座。”看着虞啸卿的满面寒冰,除了叫军座,张立宪不知该说什么好。
“既然已经不想打鬼子,就别在部队里待着了,回家吧,部队里不适合你,带着你的女人一起走。”
“不,军座,我没想着不打鬼子,当初离开家就发过毒誓,鬼子不灭不回家。”
“哦,那就是不愿意跟着我虞啸卿打鬼子了。回去吧,我要去的地方不是你该去的,上峰会再派别的将军来带你们打鬼子的。”虞啸卿淡淡地说着,又要走,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看透。
这辈子结束了,该不该结束的都结束了。
“别”,张立宪一把拉住虞啸卿的胳膊。“不,军座,不是您想的那样。”
“张立宪,好好打你的鬼子,好好过你的日子,争取活着,争取活到胜利的那天。”望了一眼阴森森的酆都城,接着说:“若是那时还能记起我虞啸卿,就给我虞啸卿烧注香,告诉我这个回不了湖南的湖南佬,鬼子被赶走了,我们又好回故乡了,我虞啸卿就算是在十八层地狱里待着,听到这消息也势必要笑出声。你快回去吧,虞啸卿要走了。”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烛成灰泪始干。能看透的只有自己的生死悲愁,国家民族的存亡无论无何都牵挂于心,无论是生前还是身后。“不,军座,立宪和您一起走。”
“胡说什么?你活着的时候我请你一起去打鬼子,你都不愿和我走,死了没鬼子打了还一起走什么?”虞啸卿忽然很生气,使劲推了张立宪一把,“快回去了,你跟了我13年,肠子都悔青了,现在却又在这里瞎说什么?死了还跟着我,打算下辈子再悔青了肠子?”南天门,如果可以重来,给虞师座一万次选择,第一万零一次,那个姓虞名啸卿的师座大人还是会在东岸遥望着树堡心痛,在东岸等远征军总攻的命令。可那个姓虞名啸卿的男人,在午夜梦回之时,看过去的满是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中龙文章忧戚失望却又晶亮剔透的含泪双眸,触到的是张立宪凹凸不平的沾满泪水的冰凉面颊,耳边回响的是何书光傻傻地冲自己喊着“虞师座万岁”。他们既是他虞啸卿这个男人的兄长、爱人、孩子和朋友,也是虞啸卿这个师长为了把敌人将死的的弃子。下辈子,他不愿再见到他们,这一生已经足够了,他让他们去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让他们如此年轻就伤痕累累死中求活活着送死,他无恨,他无悔,但他心痛,痛年轻生命的消亡,痛国家羸弱只有牺牲更多的生命才可以打赢这场只能赢输不起输了就只有亡族灭种的仗,即使是走在这忘川河边,即使即将要将这一世皆忘,他依旧痛心疾首。
都忘了吧,来生再不相见,来生再不相欠,来生再不相知,来生再不相恋。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衣带渐宽,怨秋风悲画扇。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相思枕畔,但凭见泪痕湿。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别是一般,剪不断理还乱。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此情可待,记忆里一个你。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重门深居,难独上画楼西。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再相会,岂知吾谁与归。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负尽苍生负尽蓬山万重。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续断之间,听一夜梧桐雨。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东劳西燕,天欲晓各自飞。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曲终人散,念去去伤别离。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见与不见,何须悲何须怨。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相思无益,十诫说与君知。
(注仓央嘉措等所著相思十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