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岸花》异乡的猫

38、悟－3 高傲如虞啸

　　“就在你们说的我们俩的蜜月期，有一次我在军座，那时还是师座的柜子里发现了一瓶酒，我让师座打赏我喝了，结果师座跟我说那是他母亲在生养他的那年亲手酿的酒，按照他老家的说法，是要在他成亲时，和最爱的人喝，我就说师座你又没成亲，又没老婆小妾在禅达，放这酒干什么。师座当时竟然是笑着跟我说，是他这两天专门让人回老家取来的，他说他最爱的人就在禅达，就在他身边。他还让我替他保密。我当时还以为他说的是我呢，白开心了几天。可终究我也没喝到他的那瓶酒。”
　　张立宪只觉得周围的世界都碎了似的，天旋地转，先是将刚吃下的牛肉全吐了出来，然后就开始没命般的咳嗽，直到将血大口地咳出。
　　龙文章默默地看着他兜肠倒肚地吐完，再吐血，再浑身颤抖，脸色苍白地瘫在地上，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三分同情三分嫉妒三分不屑地道：“看来军座的酒是请你喝了。原来虞啸卿也是可怜人。虞军座光辉万丈，虞啸卿和龙文章一样可怜。龙文章爱的人不爱龙文章，虞啸卿爱的人不爱虞啸卿，虞啸卿爱的人爱着一个女人。不，虞啸卿比龙文章还可怜，龙文章爱的人至少还把龙文章当朋友看，虞啸卿爱的人不光侮辱他，背叛他，还将他想成了可以出卖色相踩着兄弟的尸首谋求官位的人。”停了停，又补充道：“你还真是白跟了他13年。”
　　说完转身走了，将张立宪一个人扔在了祭旗坡顶。
　　不用再想，张立宪也已经想通了全部，想通了这些年的种种过往，想通了南天门对虞啸卿意味着什么。他曾以为的幻觉是虞啸卿为数不多的真情流露，他一直是爱他却又不愿意伤害他，而他张立宪用他怎样的幼稚和恶毒伤害了他的虞啸卿，他的爱人。
　　他终于明白了那个为他斟上家乡酒的人当时有多痛，有多不舍，有多无奈。他记起当时他的目光，柔和、慈爱而深邃地注视他，他温温地喊他立宪，他拉着他的胳膊，抚着他的肩膀将他轻按在椅子上，他给他准备他最爱吃的饭菜，他给他夹菜，为他斟酒。这么多年来，为了不伤害他，他一直将自己深深地藏起来，可这么多年来，他又是多么的照顾自己，疼爱自己呢。可他做了什么？他烧掉了为他准备的所有熏香，他让整个虞师都知道他是小醉的男人，他责骂他，侮辱他，背离他，他将他的信任扔在了天边，他将他的尊严踩在了脚下。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已经有的伤痕除了神仙谁也没办法来平复。
　　他的爱人曾为他撑起了整个天空，让他活在自己的净土里，否则他早就是另一个孟烦了了。但他不是神，他是人。他一个人的脊梁无法承受整个世界的倾覆重压。他一直试图坚持自己的纯正军人执念，可既然是军人，就必定活在政治里，因为战争本就是政治经济斗争到无法解决后最残酷的解决方案。川军团是炮灰，精英们是炮灰，虞啸卿他的爱人也是炮灰，只是裹着不同的外衣，或褴褛，或华丽。如果一定要有所区别的话，那就是川军团可以抱怨，可以觉得全天下的人亏欠了他们；精英们包括他张立宪可以自暴自弃，可以摒弃自己的责任和信念，可以将他们的神从排位上扔下来踩在脚底下；而他的爱人不可以。他没有人可去申诉，没有神可去怨念，亏欠他甚多的人不会像他对川军团心怀愧疚一样去心怀愧疚。他的爱人被自己人架空被亲信背叛被手下的将士奚落被良心道德折磨了38天以后再受尽炮灰和他张立宪的侮辱后还要高昂起他满是伤痕累累满是唾沫星子的头来，带领着那些曾经背叛他伤害他蔑视他嘲笑他的将士们冲锋杀敌，用他的辛劳，用他的勤奋，用他的百折不挠，用他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用他的血肉之躯重新建立已经崩毁的威严与信任。因为他是虞啸卿，因为他要做更多的事情 ，因为日本人还在中国的土地上，因为他还有他的少年中国之梦，他还有他的三民主义去实现，他要老吾之所老，幼吾之所幼。他甚至都没有资格像他的崇拜者屈原去不顾身后事悲壮地投汨罗江，也不能像岳飞屈死风波亭但万古流芳。他只能带着所有的伤心所有的侮辱所有的背叛和所有的委屈继续走他的路。
　　高傲如虞啸卿，如在云端挥舞着他的金戈铁马；低微如虞啸卿，在尘埃里举步维艰，遍体伤痕，屡战屡败却又屡败屡战。
　　他张立宪这辈子遇到了这样的人，三生有幸。他张立宪这辈子侮辱背叛了这样的人，罪该万死，万劫不复。他要去找他，要回到他的身边，要和他肩并肩一起战斗，一起扛起所有的侮辱和委屈。他要告诉他他依旧是他的神，比原先的那个还要光芒万丈。
　　可他还有资格回去么？他还有资格再去爱他么？他还有资格再去接受他的爱么？在他所有对他的侮辱和背叛之后。龙文章可以背叛虞啸卿，孟烦了可以蔑视虞啸卿，可他张立宪不能。13年的荣辱与共，13年的刻骨铭心，他怎么可以不了解他？他怎么可以背叛他？他怎么可以说他用自己来诱惑龙文章？他怎么可以就那样当他透明般的走过他的身边，背离了他？他怎么可以将13年的生死相依全部那么简单粗暴地否决？小何说“虞师座万岁”。小何都了解师座的苦衷，了解战争本就是瞬息万变，了解师座一定会顾全大局。小何从未怨念过师座，可他却有着那么多的怨念。
　　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可他还是要回去，就算他从此将他踩在尘埃中也要回去。他要去赎罪，流光他全身的血来弥补他对他的伤害。
　　冲到团部，找到龙文章，他语无伦次的对龙文章讲述着，哭泣着，悔恨地锤打着自己的胸口。
　　龙文章沉吟良久，忽然说：“我和你一起去。”，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虞啸卿也是我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