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岸花》异乡的猫

35、醒－4 ，真是虞大

　　“想什么？”虞啸卿扶起龙文章，替他弹去身上的土，“你这人，别的倒罢了，就是没几句实话。当初审你的时候，你有几句实话来着？”
　　“师座，您审我的时候，那可是我这辈子实话说的最多的一天了。您说过那天是断我的生死，我看您看着我，就什么实话都说了。师座，我在想您刚才说过的话呢。”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龙文章说话总是跳跃着，典型的龙氏风格，还好听众是虞啸卿。
　　“师座说的没错，没人是为了别人去生去死的，大家都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心。敢死队中的炮灰们说是为了我龙文章，精英们说是为了你虞啸卿，其实都他妈是假的。他们有人是为了自己的理想，有人是为了自己的信念，有人是为了给自己的亲人报仇，我是为了我的心，不管师座要不要。”
　　“胡说，你的心是最不被束缚的了，你的心永远只属于你自己，别扯上我虞啸卿。”
　　“师座，我没胡说。因为不被束缚，因为属于自己，所以才能够交给您，才敢信您，才敢爱您，才敢告诉您我爱您，我敢对全世界说，您敢么？您看看自己的心，绑的像只粽子，东牵着这，西牵着那，这官做的越大牵着的东西就越多。所以您不敢爱，您也不敢恨，您想做的事情不敢去做，您又整天做着不想做的事情。您累么？您不觉得自己这样下去要变成怪物了么？”
　　“胡说，谁要变成怪物啦？”叹口气，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胸膛，苦笑了一下道：“粽子？我只不过一直在做着我应该做的事情罢了。你这个妖孽，若照你这么说，你的心也像只粽子。你心里绑着太多的坟，太多的命，这世上没谁的心是自由的，你我同命，你我都是怪物。”
　　“师座，你我同命，都是怪物，这世上的人也都是怪物。”重重地叹口气，俩人并肩站着，眼睛一起投向窗外遥远的一片空濛。
　　过了许久，龙文章和虞啸卿才又缓回神来。
　　“龙文章，人这一辈子，先是在母亲的肚子里受束缚，生下来，爹妈用襁褓绑着，等大一些是那些诗书礼乐仁义道德礼义廉耻做绳子，谁能逃得掉，谁又能挣得开？这世上总该有些规矩来约束，只要不忘记自己当初是为什么出发的，就不会变成怪物。”虞啸卿悠悠地说着，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龙文章听。
　　“嗯，师座。”龙文章重新搂住虞啸卿的双肩，只是这次没用什么力气。虞啸卿怔怔地看着他，没躲没闪。
　　“谢谢师座。”
　　“谢我什么？要上南天门钻老鼠洞的又不是我。”虞啸卿说着，很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叹口气，像极了一只被困在蛛网中的虫。
　　“谢您让一个补袜子的军需官有机会去钻老鼠洞，有机会去打不是人打的仗。”
　　“命里事，份内事。”
　　“不，不是。我龙文章若不是遇见您，这一辈子就只能补袜子了，哪一个师长受得了我这样的团长。”说着，放下手，和虞啸卿并肩站在一起。
　　虞啸卿笑了笑，“我可已经几次拿枪抵着你的脑袋了，你不恨么？”
　　摇摇头，龙文章也笑着回道：“师座，您从来没真想过要杀我，你一直都是吓唬我来着，您想驯服我。”
　　“TMD，你驯服了么？”虞啸卿笑骂道：“我的仓库被你搬了个底漏；军需官天天哭丧个脸在我面前；你把个色不正的人弄到我的阵地上，高谈什么苏维埃，TMD,我的虞师可是剿GONG出身的，告你亲gong的报告从我的桌子到远征军军部的桌子上，天天都有，我和唐副师座可整天都跟在你后面给你擦屁股，你TMD,你说说看你到底是红脑壳么？”
　　“师座，我，我……我只是想弄清楚事情它本来的样子。”
　　“清楚了么？”
　　“没，没清楚。”
　　“我也不清楚，可我知道现在该做什么，最该做什么。事情本来的样子？我心里只有少年中国，只有统一富强用三民主义做精神的少年中国，只有衣食富足外强不敢窥伺的少年中国，打16岁那时起就有的少年中国梦，天天都在做，若是哪一天不做了这脊梁就挺不起来啦。噷，没你那么多唧唧歪歪的事情。”
　　“是，唧唧歪歪，师座训斥的极是。”龙文章应承着，想着虞啸卿的少年中国，小书虫子的少年中国和自己的事情本来的样子到底有什么区别，还是根本就是一样的。“哎，三民主义和小书虫子的苏维埃毕竟还是有些水火不容的。“心中叹息着，知道虞啸卿对红脑壳的抵制，龙文章期期艾艾了半晌，才又试探地开口问道：“师……师座，您说我要真是红脑壳，您会怎么办？”
　　“怎么办？简单，枪毙。”虞啸卿说的斩钉截铁，又不满地看了龙文章一眼，“你做事情就是不考虑厉害，这种话以后就是在我面前也不可再说。你若真是，我第一个饶不过你。不过，你还真不是。”
　　“师座这么肯定？”
　　“妖孽，神汉，你既不信三民主义，也不信红脑壳的那一套，你若信了，你就不是你了。”虞啸卿半恨恨，半微笑的说，“你连你自己都不信，你信事情本来的那个样子，只可惜你自己却不知道事情本来是什么样子，所以你就是一个地地道道地疯子。”
　　龙文章苦笑了一下，“师座，真是知己啊，龙文章没事就爱瞎琢磨，可什么都想不明白，什么都想不通，眼前老觉得雾朦朦的，不像师座，只做自己该做的事，只信自己该信的主义。”
　　“又错了。现在打鬼子是我既想做也该做的，为了打鬼子我虞啸卿倒是做了很多不想做的事情，哎，没办法，和你上军需官小老婆床一样，没办法却只能做，做了，才能做你自己想做和该做的事情。主义没什么该不该信，只有想不想信。喂，你这人真是龌龊，那样的女人你也……”话说不下去，只有无奈的摇头，替龙文章，也替自己。
　　“师座倒是什么都知道。”
　　“当然，我若连自己的团长带什么人到我的防区，上什么人的床都不知道，那真该引咎辞职了。”
　　“是，师座”，说着话，看着虞啸卿一脸的心酸与无奈，龙文章心中不觉有些感慨虞啸卿的大度了。今天如此尴尬的一件事情，折腾到最后却可以和虞啸卿在这里交心，实在是难为了虞啸卿。
　　其实虞啸卿一直都是一个大度的人，连龙文章这样脑后有反骨的人都容下了。
　　“兄长，老友，袍泽，很晚了，回去休息了，让敢死队的队员们明天好好放松一天。”说着，转身搂住了龙文章的肩膀，虞啸卿使劲地抱了抱龙文章，又在肩膀上狠狠拍了几下，再将龙文章推开。
　　“师座。”依依不舍地喊了声，瞟了虞啸卿的床一眼。
　　“走了，你这个妖孽，今晚上，不允。”再大度的人，也没办法让一个想真的和自己睡觉的人同床共枕。
　　龙文章也笑了，凑上前将虞啸卿轻轻地在怀里搂了搂，随后在脸颊上吻了一下，然后松开虞啸卿，退后几步，恭恭敬敬地敬了一个军礼，“师座保重，早点休息”说完转身离开了。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却听见虞啸卿低低的吟颂声，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转身回头，虞啸卿正站在窗前，月光下，消瘦挺拔的身子散发着悲天悯人却又天将干邪的一层光晕，龙文章看在眼中，挪不开步子，心里莫名地想起庙里的四大天王。
　　佛祖身边有四大金刚，各护天地一方，斩妖除魔却又慈悲为怀。
　　第二天天上掉馅饼，一向非常注重名声而又严苛不徇私情的虞师座特批小醉做了师部医院的护士。
　　虞师所有的人都知道那是为了张立宪。
　　虞师所有人都知道陈小醉是张立宪的女人，张立宪是陈小醉的男人。
　　虞师所有的人都知道虞师座的私情是因为张营长要上南天门了，安排家属，这是对赴死者的一种补偿和慰藉。
　　只有唐副师座不以为然，一个人在自己的房中坐着，望着虞啸卿的师部，叹息道：“哎，真是虞大铁血啊，这心头肉，怎么舍得割的啊？割了，割了好，割了就干净了，割了就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