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岸花》异乡的猫

30、对立 小何喊虞师

　　远处传来威利斯绝尘而来的声音，整个滇西只有一个人的座驾开起来是这样不要命的。突然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迷龙的救命稻草终于来了。
　　真是虞啸卿来了。围着他们的集团军军部的人是不敢阻拦这个现在如日中天的虞将军的。在虞啸卿跳下车时，有洁癖的他身上竟然有不少污渍和血迹，一双军靴也沾满了合着血的泥土，眼睛通红，周围一团乌青，本就消瘦的人又瘦了一大圈，神情中透着明显的操劳过度和睡眠不足，人却依然挺得像杆钢枪。
　　张立宪看见他肩头的军衔已经换成了中将军衔了，“站在死人肩膀上，升的可真快。”张立宪这样想着，冷冷地站在人群当中，“他什么时候升的中将？是南天门打下之后还是攻到西岸之后？”从南天门回来的时候，在怒江边，张立宪没正眼瞧过虞啸卿一眼，当然更不会注意虞啸卿的军衔了。
　　除了龙文章，没有人给虞啸卿这位中将军长行礼，而龙文章所谓的礼不过是略微点了点头而已，那也是因为毕竟他还有求于这位新进的军座大人。
　　扫视了人群一眼，早在怒江边就已经习惯了炮灰们的难堪和无礼的虞啸卿也不介意，直接就问：“迷龙在哪里？带出来。”声音沙哑中透着疲劳。
　　“军座，不能出来，出来就死了。”指着山下黑压压一片人，龙文章急地直跳脚。
　　“想让我救人，就趁早带出来，我很忙，我还要赶往西岸呢。”
　　“快呀，龙团座，军座还忙着呢。”一起跟来的余志李冰也急地说。
　　没奈何，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精神，将迷龙从团部扯出。迷龙望了一眼山下黑压压的人头，叹口气，一瘸一拐地走到龙文章旁边，眼泪却已经流下来了，“憋犊子玩意的，还没走呢，要杀老子啊，老子宁愿死在你手里。”忽又看见虞啸卿，反正是要死的人了，却越发来了劲，冲虞啸卿嚷嚷道：“妈的，王八大爷的，这憋犊子玩意他来干什么，老子在南天门等了他38天，这憋犊子玩意都做着缩头乌龟没上来，这会子来干什么？给老子送终来了？”
　　余志李冰的脸色立即变得很不好，瞪着迷龙，却用余光瞅着虞啸卿，只等虞啸卿一声令下，就上前好好地教训迷龙。
　　张立宪看看虞啸卿铁青的脸，再看看他腰上的柯尔特，已经有些怀疑用不着山下的那些人来结果迷龙了，这会子虞啸卿怕是马上就会拔出他的大口径柯尔特来直接对迷龙的脑袋开一枪。于是张立宪做好往上扑的准备，不是要扑倒虞啸卿，而是要挡住迷龙。张立宪忽然很想死在虞啸卿的面前，他很想看看虞啸卿看见自己身体中弹后是什么反应，尤其是他虞啸卿自己亲手开的枪。
　　另一边的龙文章也有些紧张起来，一脚将迷龙踹到地上，“闭嘴，军座是来救你的。”自己虽说着这话，可也实在没有底气。在他眼里，虞啸卿已经成了一名政客，政客可是不做赔本的买卖的。
　　即使是趴在地上的迷龙嘴里也依旧一直絮叨着，谁都听不出他在骂什么，可谁都听得出他在骂虞啸卿。
　　挨骂的人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迷龙，居然没发火，却瞧见迷龙一身的伤，不禁冷笑道：“你就算是打死他，有个屁用。”又转身对余志说：“带他上车，你和他一起坐后面，回去后编入警卫连。”又回身对龙文章说：“我带走，现在除了跟着我，哪都不安全。”
　　终于明白了虞啸卿用意的龙文章不禁陪了一把笑脸，也仅此而已。迷龙自己也听见了，张大嘴，对生本就抱极大热情的迷龙也发现自己终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于是既不再招呼虞啸卿的祖宗，也不再将虞啸卿比作四只脚着地背着壳爬的动物了。
　　将迷龙编入警卫连，张立宪对这个主意觉得很好笑，“虞啸卿是真不怕背后挨枪子啊。”心里叹息着，看着龙文章略带感激的面孔，又不禁感慨虞啸卿收买人心的本领来，“真真是成了政客，用迷龙一条命换回一个短兵相接的天才，值。”
　　虞啸卿接着说：“你们的一个兵叫什么不辣的，说是我湖南老乡，腿不用锯了，过两天我会命人到师部医院接了给你们送回来。”转身走到车边要上车的虞啸卿突然又转回身子，望了望张立宪说：“西岸在打鬼子，你是我的人，我正需要用人。你跟我走”
　　张立宪心里咯噔了一下，虞啸卿对自己在怒江边上的冷傲不计较，现在就招自己回去，倒真是没想到。再想想也是，现在需要的炮灰更多，随冷冷地看了一眼虞啸卿，又看了一眼龙文章，暗暗握紧拳头，一字一字说：“我不是你的人。我跟你了13年，南天门让我明白，我谁的人都不是，我是我自己的。你将我扔给了川军团，我就是川军团的人，川军团上我就上，我听我龙团座的。”
　　“不是让你跟着我，是让你跟着我打鬼子。”虞啸卿盯着张立宪，盯着他那半张清秀半张狰狞的脸，语气很奇怪，似是责备，又似是痛惜。
　　“不管是干什么，只要是跟着您，谁知道哪天会被扔在哪里做鬼了。”
　　“鬼子都不打了？不后悔？不怕有肠子悔青的一天？”虞啸卿的眼睛明显眯了一下，张立宪知道这是虞啸卿愤怒时的下意识动作。
　　“跟军座大人13年了，肠子早悔青了，没得肠子悔了。”张立宪用他能想到的最刻薄的话来说着，大概真是近墨者黑，跟瘸子在一起待久了，他最近说话也越来越刻薄了。看虞啸卿盯着自己，干脆连身子都转过去，背对着虞啸卿。又加上一句：“小何喊虞师座万岁，可小何没命后悔了，不知他喊的时候您是师座呢还是已经升为军座了？”
　　盯着他，沉默了好半晌，虞啸卿沉声说：“我升官不是为了升官而升官，是为了做更多事而升官，为了打更多的鬼子而升官。小何懂，你却不懂，你的魂看来还真的是丢在了南天门上。张立宪，你的路走多了，却忘记自己为什么出发了。你是该后悔跟我了13年，你白跟了。”说完，虞啸卿转身上了威利斯，用藤横敲了敲威利斯的车窗，李冰和余志都正冷冷地看着张立宪，见虞啸卿发令开车，忙转过头，绝尘而去。
　　集团军军部派来的人自然不敢拦一位军长的座驾，眼睁睁地看着迷龙被虞啸卿带走后立即撤回去报信了。
　　张立宪直到再也听不见虞啸卿的威利斯的声音，方才转过身子，望着早已没了虞啸卿身影的一路风尘发呆，很怕管不住自己，很怕自己现在就追上去，一直呆呆地站在那里，看尘埃落定，再看着夕阳西下后方才回转自己的营帐。
　　于是在西岸每日的炮火声中祭旗坡上所有的人继续着自己的无所事事和百无聊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