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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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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子死孝,为臣死忠,死又何妨。自光岳气分,士无全节,君臣义缺,谁负刚肠。骂贼睢阳,爱君许远,留得声名万古香。後来者,无二公之操,百炼之钢。
人生翕炊云亡。好烈烈轰轰做一场。使当时卖国,甘心降虏,受人唾骂,安得留芳。古庙幽沈,仪容俨雅,枯木寒鸦几夕阳。邮亭下,有奸雄过此,仔细思量。
青山处处埋忠骨,
何须马革裹尸还。
今天是所有死在南天门上的敢死队员下葬的日子。
虞啸卿已经早就命人将堆在那间屋子里已经腐烂生蛆的尸体抬了下来。怕生出传染病,需要赶紧下葬,就埋在横澜山朝着南天门的地方。
张立宪一大早就来到横澜山,这里他很熟。在和虞啸卿在禅达的2年的驻守中,无论刮风下雨,身体适宜与否,虞啸卿每天都要到阵地上视察。
张立宪有些颤抖地揭开盖在何书光身上的白布,何书光的遗体早已经生出了尸斑,浑身散着难闻的气味,全身真是变成了筛子,和千万已经死去的弟兄门一样,浑身的血已为了这个国家和民族流光,虽然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军装,可还是让张立宪看着很难过,没法再看。忽然很想看看虞啸卿见到何书光的遗体时是什么表情。自己若不是孟瘸子也该和小何一起躺在这里了。他看见自己的尸体该和看见小何的遗体时表情是一样的。不,不是一样的。小何是被日本人打死的,自己是被自己打死的,看小何他该是尊敬、满意和骄傲,看着自己怕是要多很多的不屑吧,或许根本就不屑一看。
忽然张立宪很希望自己也躺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伤,没有痛,没有怨念,没有绝望。
小何背上还背着虞啸卿的那把刀,最后的日子虞啸卿将这把刀送给了小何,让他背着上南天门。“见刀如见吾,别给我丢脸”,虞啸卿在送给小何这把刀时这么说,小何没给虞啸卿丢脸。张立宪犹豫了一下,本想将刀卸下来,怎么能让小何背着欺骗了他的那个人的刀呢?可是忽想起小何的那句“虞师座万岁”,他就算是百死算是明知已被虞啸卿当作弃子也没怨念过虞啸卿一丝一毫,这样死了却比自己活着幸福。叹口气,将刀放放好。
终于又传来威利斯绝尘的声音。
虞啸卿,李冰和余志都穿着干净笔挺的军装从车上下来,余志身上竟然还背着一个手风琴。每个人都将自己打理的很干净,没有战争带来的灰尘和污血,像一杆钢枪带着两把崭亮的小刀。倒是除阿译以外川军团包括张立宪在内各个脏兮兮的,胡子拉碴,衣冠都不太整,或者应该说很差,他们到现在还穿着从南天门上下来时穿的衣服,虽然虞啸卿早已经叫人送来干净的军装,可他们拒绝接受虞啸卿除了救迷龙以外任何其它的施舍。
他们到现在其实还没从南天门走下来。
虞啸卿从地上躺着的每个人身边慢慢走过,仔细地看着每一张已经变色的面孔,面色严峻,神情竟有些凄然。等走到何书光身边时,停住了脚步,张立宪就立在旁边,虞啸卿却一眼也没看他,只是盯着小何,僵立了一会,慢慢蹲下身子,将小何的身体抱起来。
“军座,不能抱,已经腐烂了。”旁边跟着的军医诧异地喊起来。
没睬军医,干脆将何书光抱着放在自己半跪着的膝盖上,一手搂着何书光的脖子,另一只手在何书光的脸上轻拍了拍,眼中竟泛出了泪光,用带着三分笑意,三分悲伤,三分自豪的声音说“小子,还真是我虞啸卿的人,没给我虞啸卿丢脸。”说着,轻轻俯下身,用额头碰了碰何书光的额头,良久,又再在何书光的额头上轻轻的吻了一下,随着低头亲吻,两滴泪水滴在了何书光的脸颊上,虞啸卿忙伸手擦了,又不舍地看了半晌,这才缓缓放下何书光,站起身来。
旁边站着的张立宪早已泪如雨下,抖若筛糠了。
在张立宪他们在南天门上的时候,东岸的虞啸卿就留过泪,可惜南天门上的人都当作了政客的惺惺作态,当作鳄鱼的眼泪。
因为鳄鱼流泪了,所以龙文章说虞啸卿终于成了唐基。
现在他们眼中的政客又流泪了,不知是真的留给死去的人的,还是流给活人看的?
“余志”站直了身子,虞啸卿冲身后的余志伸出手来。
“是,军座。”余志双脚一磕,庄重而忧伤地敬了一个军礼,然后上前几步,将手中的手风琴递到虞啸卿的手中。
这是何书光在进敢死队之前砸烂的那架琴,虽然伤痕累累,但谁都看得出一定是有人修理过。
“书光,从前一直是你唱给我虞啸卿听,今天该轮到我虞啸卿唱首曲子给你听了。” 就如同何书光现在就站在自己身边一样,虞啸卿微侧着脸,说得温柔,眼里满是当初看着这个愣头青砸烂了琴要进敢死队时的目光,慈祥、疼爱、不舍和骄傲,小心翼翼地将手风琴在身上挂好后,缓缓拉了起来,手风琴悦耳忧郁的音符混着虞啸卿铿锵而又略带悲伤的男音回响在横澜山的上空。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著我战时衿,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净胡尘,誓扫倭奴不顾身! 忍情轻断思家念,慷慨捧出报国心。 昂然含笑赴沙场,大旗招展日无光,气吹太白入昴月,力挽长矢射天狼。采石一载复金陵,冀鲁吉黑次第平,破波楼船出辽海,蔽天铁鸟扑东京! 一夜捣碎倭奴穴,太平洋水尽赤色,富士山头扬汉旗,樱花树下醉胡妾。归来夹道万人看,朵朵鲜花掷马前,门楣生辉笑白发,闾里欢腾骄红颜。国史明标第一功,中华从此号长雄,尚留余威惩不义,要使环球人类同沐大汉风!”
一曲唱罢,静立良久,方才重新蹲下身,轻轻将手风琴放在何书光身旁,又一手摩挲着何书光的额头,一手扶着何书光的肩膀不舍地看了半晌,方才伸手将裹尸布徐徐地盖在了何书光的脸上。
跟着虞啸卿一起来的精英们早已是泣不成声,低着头,脊梁却个个挺得笔直。
一向干净利索的虞啸卿这次动作似乎有些拖沓,一手扶地,一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这才有些打晃地站起来,并顺手擦干了在为小何盖裹尸布时又滑落的泪水。
往后站了几步,双腿重重一磕,向何书光敬了一个军礼,然后接着往下走,直到将地上躺着的敢死队员全部看过一遍后,方才转身回来。回来走的路上,明显地身体不稳,横澜山上本就坑坑洼洼,山路又陡,明显地看得出在使着劲地绷直自己的虞军座在试图迈过一个并不大的弹坑时,竟腿一软,跌跪在坑里。
“军座,保重。”
“军座”
以李冰余志为首的精英们一片惊呼,这是他们跟虞啸卿十几年来从来没见过的,他们的虞啸卿,他们永远挺得像钢枪的虞军座,永远不会绕过而是迈过障碍的虞铁血竟然会连这么一个小弹坑都迈不过去。一场举西南之国力进行的收复失地的战役有着太大的压力,一场数万人死亡或即将死亡的战争消耗着他本就憔悴的身心,38天如处炼狱中的折磨严重毁损着他的健康,自己最在意的人的背离和不屑让他伤透了心,何书光满是弹孔的身子像钢针般从他的双目直刺进他的胸腔,自打敢死队上南天门到现在都只是在威利斯上打个盹的虞啸卿今天是真的没撑住,双腿一软就愣是没跨过去,跌倒在地时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直到奔上来的李冰和余志扶住自己的双臂往起拉自己时才如梦初醒,挥手挣脱了两个人,“走开,我自己起来。”恼怒地冲两人吼着,浑身却发着软,不得不靠双手扶地方才踉跄地站了起来。
看着将这些敢死队员遗体全部下葬后,虞啸卿这才转身,走到威利斯边上,突然又转回身,目光灼灼,看着龙文章说:“远征军西进,我需要人,带着你的川军团和我一起。”
龙文章低下头,半晌方说了一句:“师座,我欠着南天门上一千多座坟呢。他们老是来找我。”
“找你?你怕了?下次他们再来找你,你就告诉他们,让他们来找我虞啸卿。如照你的说法,那该是我虞啸卿欠下的,不是你龙文章欠下的。我虞啸卿从20岁开始带兵,已经欠下了不知多少座坟了,若将这些坟头堆起来,只怕比南天门还要高了。”
“军座不怕么?军座不嫌太沉了么?”
“怕?告诉你,我虞啸卿就是不怕。我不怕那些战死的鬼来找我,我也不怕有一天自己做鬼了去见他们。他们才不会怪我虞啸卿。我唯一怕的就是他们来找我的时候,我的事情还做的不够多,还做的不够好,我怕他们来问我鬼子都杀完了没有,家乡可回的去了没有,我怕到时候我没话可说。”
停了一下,虞啸卿接着说:“他们如是现在来找我,我就学你龙文章的无赖,叫他们去听西岸的枪炮声,告诉他们别来烦我虞啸卿,我正忙着呢。我在忙着打鬼子,我在忙着做事情,我在忙着让炊烟重新回到村庄,我在忙着让读书声回到学堂,我在忙着能够早一天回到家乡,亲吻自己家乡的土地,告诉自己也告诉他们我们又回来了。我在忙着让事情是他本来的样子。龙团长,你说呢?”
抹了一把脸,龙文章双眼闪动,“也不是怕,就是觉得亏欠。想活的却都死了,活着的却不知为什么活。”
“亏欠,你龙文章觉得亏欠了谁的?你自己的,死了的,还是活着的?”
“都欠着呢。”
“都欠着呢?你龙文章也太高估自己了,你不是释迦牟尼,这里没人是为了你龙文章的心而生而死的。告诉过你,没人是为了别人生,为了别人死的,包括今天埋在这里的,包括何书光。他们是为了自己的理想,自己的信念,自己的心死的。”又指了指自己身后跟着的军部一应人员,“他们,也不是为了我虞啸卿而生的。他们每天累的跟灰孙子一样,你以为是为了给我虞啸卿做事就大错特错了,他们也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心。所有的人没有一个是为了你,没有一个是为了我。你龙文章就算是佛祖在世,也不必为了生的死的这么纠结,为佛祖生死的那叫殉道,为了一个“道”字,也不是为了佛祖。”侧过身,又指指泪痕未干却如刀般挺立的余志和李冰,“他们说要跟着我虞啸卿,誓死追随,他们一样也错了。他们不是跟着我虞啸卿,我虞啸卿也没带着他们,他们是跟着他们自己,我虞啸卿只是和他们的方向一样比他们早走了几年而已。”
还在南天门树堡里时,龙文章说“有个道理,虞啸卿他永远不明白。谁领着谁,这是人上人要一直想到死的问题,不想他就完了。”龙文章这么说是因为龙文章不够透彻,也不够了解虞啸卿,其实根本就没有谁领着谁的问题,大家都是自己领着自己。
本来无一物,又何处染尘埃呢?
“军座。”龙文章又抹了一把脸,张立宪从侧面看过去,他的眼睛里似乎有泪水流出。
“我现在要到西岸去了,你若是想好了,就到军部来报到,想不好,就接着回去补你的袜子,若连袜子都不愿补,就直接回家,不算你逃兵。我虞啸卿若战死了,你若惦念,就在家里给我烧注香;若觉得我虞啸卿欠你的,心里记恨,就好好地诅咒我下十八层地狱。我虞啸卿若活着,有一天光复到了你的家乡,你千万莫让我看见你,因为我瞧不上你,我虞啸卿看不起那些丢了魂魄的人,我怕脏了我虞啸卿的眼睛!”虞啸卿也没等他回答,眼神却是扫视了一下张立宪,然后跳上威利斯,躺在后座上,李冰拿了一条军毯替虞啸卿盖好后,再用绳子将虞军座连毯子一起绑在座位上,绝尘而去。
看着虞啸卿一众都走远了,炮灰们这才舒了一口气,刚要散去,却听得噗通一声,再看是张立宪晕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