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岸花》异乡的猫

28、背离 他跟着龙文

　　“生有何欢，死亦何哀？”没有了希望的张立宪生不如死，那就死吧。
　　在扣动扳机的一霎那忽然看见小何站在自己面前。
　　“张哥，他们不了解师座，可我们了解。”
　　“不，我们都受骗了，我们只是他的棋子和弃子。”
　　“张哥，真的不想再见师座了么？”
　　“张哥，这样死不值，要死也要再杀几个鬼子。”
　　小何不见了，前面站着孟瘸子，正居高临下轻蔑无比地看着他，“精英营长，想死啊？要死也该在虞啸卿面前一枪轰开自己的脑袋，将这里的红红白白都溅到他脸上去。”一边说一边指着张立宪的脑袋
　　“你滚”
　　“虞啸卿都不要你们了，你却还要为他而死，你不觉的自己死的也太没品位了么？”
　　“……”
　　“人死了，就一堆臭肉，不信去看看何烧光，已经臭了。你死在树堡里，只怕是烂光了虞啸卿也不会来看你一眼的，干嘛不活着回去看看你家神位现在什么德行。”
　　“回不去了。”
　　“呸，现在死了不就更回不去了么。你想死，不知有多少人想活却死了。你他妈的真是该死。”
　　“我是该死，所以龟儿子，你滚，别在这儿影响老子死。”
　　“听说你们家神位年轻的时候风流倜傥，外号虞美人，你们几个是不是都是被他勾搭的丢了魂，现在又搭上了我们这位龙团座为他痴心送命的。
　　“龟儿子，你王八蛋胡说，除了你们龙文章，没人。老子是为了打鬼子才跟着他，小何也是。”
　　若是搁了从前，有人这么说虞啸卿，他一定会冲上去拼命。
　　很早他就听人传言虞啸卿少年风流，还说虞啸卿是浪子回头的典范，他一直不信，为此，他还重重地教训了传这话的人，可现在看他和龙文章勾搭，他全信。想着从前自己的单纯幼稚和一往情深，真是既可怜又可笑。
　　“那你干什么死啊，死了还怎么打鬼子？小太爷还以为你是被始乱终弃要殉情呢。”
　　“王八羔子才殉情呢，老子有女人，老子的女人还在对岸等老子呢，老子的爹娘还在家里等儿子呢。”恶狠狠地说着，心里痛的要命，却不再想死。
　　张立宪没法再死了，他没了赴死的勇气。
　　孟瘸子让他明白了这些年，其实他心中的神不是虞啸卿，而是虞啸卿坚挺的脊梁，是虞啸卿多年来的执着和信念。虞连长，虞营长，虞团座，虞师座在他心里曾光芒万丈，他的光辉，他的意志，他的信仰，他的百折不挠是指引他的方向，可这一切如果只是假象呢？
　　如果虞啸卿没了这些围绕着的万丈光芒，他张立宪还会当他是神么？
　　龙文章说“虞啸卿这娃越来越像唐基了”，唐基不是张立宪的神。
　　后来东岸又发来了一份电报。
　　“因你孤军在敌群中已坚守一月，所有人坐地平升一级。钧座昨日会上未言先泪，举杯遥祝”。
　　张立宪收的这份电报，看着这份电报，虞啸卿在他眼中最后的那点光辉也熄灭了。
　　13年执着的信仰就此坍塌。
　　一样看着这份电报，龙文章说“这娃终于成了唐基。”说这话的时候，张立宪看着他眼中的绝望和溃乱，坍塌了心中的神的又何止他张立宪一人。
　　终于到了第38天，他们等来了那个总攻。
　　38天后剩下的他们只是一具具活着的躯壳，没有信仰，只剩下生存的本能。
　　38天后，当侥幸生还的几个人在为生存本能补充完养分后，尊严和仇恨又重新回到了他们的躯壳中。
　　他们没有走那个人为他们搭建的浮桥，而是跟着龙文章一起跳进了冰冷的怒江游了回去。经过他的身边，在他面前，张立宪第一次高傲地抬着他的头，满眼皆是蔑视，连余光都没有给他。他看不起他，这个用身体来诱惑龙文章为他卖命的人，这个用虚假的坚强欺骗小何以他为神的人,这个自己曾经用整个生命来爱恋依靠的人。“小何临死前说虞师座万岁”，他第一次用冰冷的口气跟他说话，在他已经走过他后，他背对着他时。
　　背对着他，张立宪看不见那个人眼中浓浓的悲哀和深邃的痛楚。
　　他跟着龙文章回了川军团。他不再是他的人，他亦不再是他的神。
　　他和他，愈行愈远，终于成了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