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篮/黄黑]经年不语》夜疯蝉

23、Chapter 23 婚礼

　　婚礼那天，黄濑是第一个到的，把小黑子送进化妆间后还顺便帮着粘了几个气球。不过让几个小姑娘认出来后就很快被团团围住了，脱身时小家伙早已被领去做准备，他连个后脑勺都没来得及瞧。

　　“至于吗你，”最后一个落座的青峰在知道这家伙足足早到了四个小时后就一直是副看神经病的模样，“这要哪天轮到你结婚，还不得前一天晚上就跑这来守着。”

　　“我这不是得送小黑子去准备嘛。”说话间黄濑仍在四处张望着，可惜依然没能扑捉到那个小小身影，“话说，你没迟到还真是难得。”

　　“哪敢啊，昨晚一连七八个电话没完没了地提醒再提醒，”青峰说着还后怕似地瞟了眼桌边的手机，“都快结婚的人了，也不晓得哪来这么多闲工夫。”

　　所以说，结婚什么的真是麻烦。青峰松了松让他不太自在的领带，心下再次感慨着。

　　像他们这年纪，被家里催着相亲找对象是常有的事，不过青峰是一向自在惯了，任家里出什么招他都始终是个“拖”字，搞得结婚就像要他命似的。

　　“从今往后再没自由了还笑得出来，真为那哥们感到悲哀。”誓守自由之可贵的大好青年瞧了眼不远处的新郎官，目光充满同情。当然，这话他可没敢让桌对面的赤司听见。

　　是的，赤司前些年也成了家，在他们这帮中学好友里算是最早的一个。两大家族企业的联姻，门当户对，也没什么好说的，至少比后来那闪婚的家伙要靠谱多了——紫原的对象是在张罗甜品店时认识的，当时店里烤箱出了故障，那姑娘恰好上门来推销一款烤面包机，顺带还展现了一下不俗的手艺，当场就被紫原买下了面包机还要去了电话。之后不到一个月，大家就喝上了他俩的喜酒，餐后甜点全是那姑娘包办的。黄濑那会儿甚至还打趣说，也不知小紫原是讨老婆顺带买了一堆烤面包机，还是为了烤面包顺带讨回来个老婆。

　　不过那场喜酒倒也促成了另一桩好事——绿间的未婚妻就是在那次认识的，刚巧还和桃井是闺蜜，于是很快就被她给撮合上了。最开始听说女方也是个医生，还和绿间同一家医院时，黄濑还笑说两人工作时会变得更有情趣吧，结果桃井就一脸恨铁不成钢地道出了两人每次约会都能变成讨论病例的事实。

　　“风凉话可别说太早，说不定哪天就轮到你了。”黄濑一脸看好戏地调侃着。他知道桃井也没少给青峰介绍，或清纯活泼，或成熟热辣，什么型的都来过几个，似乎快结婚的女人都有种这样的使命感——热情高涨地拉其他人下水，所谓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算了吧，我还是最爱我的苍老师。你要是感兴趣干脆让给你？”

　　“看不上的就丢给我，敢再没诚意点吗？”黄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什么话多太吵，妆浓胸小，桃井先前“献爱心”介绍的姑娘全让他给嫌弃了个遍。

　　也不知是不是良心发现，这回青峰倒是没再接话，沉默了好一阵，才又忽然开了口。

　　“那你呢？”

　　这冷不丁冒出的一句让黄濑先是一愣。

　　“什么？”

　　“少装蒜，”青峰只当他是回避话题，“不打算向前走了？”

　　黄濑没有说话，这回他听明白了，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长大，成家，生子，再看着自己的子女长大，成家，生子……许多人的一生也就是这样了。按部就班地经历每一段，按部就班地向前走。赤司如此，紫原如此，绿间、桃井如此，那些形形色色、普通或不普通的人们也都如此。不论婚礼司仪把一对新人的结合说得多么感天动地得来不易，说到底也不过是在对的时间遇上了对的人，即便没能与这个结合，也总会有下一个。生活还是会继续，路也还是要向前走，只是……

　　“前？”黄濑觉得自己大概是笑了一下，“……前在哪里？”

　　他的“前”已早早地埋葬在了时光彼端，这样的他，又能走去哪里呢？

　　“那个小鬼……”青峰停顿了一下，语调带了些少有的认真，“虽然是挺像，但他不是阿哲。”

　　“我知道。”黄濑答得很快。

　　青峰看了他一眼，用目光充分诠释着这句话的说服力之低。

　　“……他只是个孩子。”后者又补上了句。

　　“但他不会永远都只是个孩子。”

　　我知道。黄濑是想这么说的，但不知为什么没有出口，最终也只是淡淡答了句。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乐声悄然奏响，红毯尽头追光落下，新娘刚一出现就几乎吸引了全场的目光，而黄濑第一时间捕捉到的，却是那花瓣纷飞中的小小身影。

　　初次面对这乌压压一大片人群，小家伙看上去还是有点紧张，身体绷得直直的，步子也有些僵硬。不过当终于发现了场边的黄濑时，小家伙就眼睛一亮，像是忽然有了底气一般，仰首挺胸，动作也轻快了起来。

　　小黑子，笑了呢。

　　黄濑不无欣慰地想着。

　　不论今后会有怎样的未来等着他们，至少此时此刻，那个安安静静成长着的小男孩就已是他的全部了。

　　乐声渐缓，一对新人立于台上，司仪开始宣读那亘古不变的誓言。关乎爱与尊重，关乎健康与疾病，富裕与贫穷。每对新人都会念上一遍，但并不是每一对都能经历誓言中的所有。可能夫妻相敬如宾，无灾无病，一辈子衣食无忧；可能两人患难与共，只无缘享受富足的滋味；也可能还没来得及经历任何，就过早地离别于生死。

　　当誓言没有了被检验的机会，与空谈又有什么区别呢？

　　虽是这样走着神，但当看着桃井一脸幸福地回答“我愿意”时，黄濑不得不承认，他还是羡慕的。

　　以至于他并没注意到台上正望着这边的小黑子，那似曾相识的目光。

　　忽然瞧见透明叔叔出现的那一刻，小黑子几乎是欣喜若狂的，要知道他已经太久没有感觉到过他的存在，也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问。现在他就站在那里，站在黄濑身旁，再自然不过地，甚至在桃井回答“我愿意”时还伸出手去，贴在了身旁人的掌心。可当仪式结束，婚宴开始，小黑子急急忙忙地穿过人群去找时，那一抹淡蓝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的小帅哥今天表现得真棒！饿了没？”黄濑一把将他抱起来，正要回桌，却发觉小家伙还在东张西望，“小黑子，你在找什么？”

　　怀里的人像是仍不死心般又张望了会儿，最后才回过身，冲他摇了摇头，很有些失落的样子。黄濑一头雾水地也跟着望了两眼，还是一无所获，想来这孩子的奇怪举动也不是一两次了，也就只好作罢。

　　黄濑这桌的人小黑子大部分都是认得的，除了青峰叔叔其他人基本都有带家人或伴侣，而其中有些又是互相认识的，比如紫原叔叔的妻子佐藤阿姨跟绿间叔叔的未婚妻松本阿姨。女人们凑在一块儿总是有很多话题可聊，所以尽管几个大男人话都不多，气氛也并没显得太沉闷。

　　小黑子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盘子里的食物，脑海中仍是透明叔叔与爸爸并肩而立的那幅画面。那么自然而然，天经地义地，仿佛两人就应该是那个样子，仅仅是并肩站在一起，就让人觉得美好。小黑子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他清楚地感到了一丝羡慕。是的，羡慕，尽管无法触碰到彼此，他们却时常有着相似的神情，相似的目光，或许还有着相似的心情。那都是他所难以体会的。

　　这大概就是“大人的世界”吧。爸爸和桃井阿姨青峰叔叔之间可以有他听不懂的对话，而于他，却永远只有晚饭吃什么、想要什么玩具、想买什么衣服之类的日常琐事。那些他想问却不敢问的种种，或许爸爸永远也不会亲口对他说。

　　因为他只是个孩子，被安全地保护在他们“同龄人默契”之外的孩子。

　　可他并不满足于这样。他想了解，想体会，对于追寻那些秘密与日俱增的执着并不仅仅是出于好奇。他忽然发觉，自己真正想要了解的，并不是透明叔叔，而是那个突然出现在他生命里，给了他一个家的男人——黄濑凉太。

　　小黑子转过头，望向那不远处与人正交谈甚欢的身影。那一桌恰好有两个黄濑的学生，拉他过去后没一会儿，好几个认识或不认识的女孩子也都围了上来，看上去似乎一时半会都脱不了身了。

　　一直以来，每当小黑子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只要看着黄濑一小会儿，对方就会很快察觉过来，并耐心地等他表达。不过这一次人群阻挡了视线，小黑子望了许久，也没能让对方察觉到。

　　这忽然让他想起了初次见面的那个时候，黄濑在台上行云流水地演奏着，美妙的旋律回荡在整个礼堂，所有的灯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天才钢琴家的身上，而他就同那许许多多的观众一样，只是远远地，远远地看着。

　　是的，现在已经不一样了。那个人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弹钢琴很好听的叔叔”，他成了他的“超人爸爸”，他们是家人。但此时此刻，他望着那个被簇拥着的身影，却仍然有种遥远的感觉。那时的他并不明白这种距离感从何而来，也不曾想到，后来的自己为了这段距离，会穷尽一生去追赶。

　　小黑子下意识地跳下椅子，径直走过去，努力挤到黄濑身旁，用几乎是和幼儿园小朋友抢心爱玩具一般的心情争取了存在感。

　　这并不像他。

　　“……小黑子？”被拽动裤腿的黄濑终于察觉到了他，打发了最后一波攻势后才终于蹲下身来，“怎么了？”

　　而做完这一切之后，小黑子才突然发觉，自己并没有一个很好的理由。

　　总不能说“我要爸爸陪我玩，不许你们缠着他”吧？

　　「我想……去厕所。」

　　说谎的不是好孩子，而事实早已多次证明，他并不是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