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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   少年虚脱一般背靠大树坐在地下,小心翼翼抱着简陋的襁褓,心里一扫先前的乖戾怨气,出奇的平静。初生的婴孩是个闺女,头顶才生了短短的绒毛,脸皱皱的五官还仿佛挤在一起,看起来很丑;他仔细端详着孩子,皱眉小声道:“哎呀真像是个猴崽子。”说罢又自顾自笑了,低头在孩子脸颊上亲了一口。

      小娃娃还没睁眼,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吓得少年手足无措慌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不知道这是孩子饿了要喝奶,只是笨拙地抱着四下走动,一面走一面小声唱儿歌哄她睡觉,急得满头大汗。
      这时候那女人终于从昏迷中转醒,挣扎着支撑起半边身子,虚弱地招手让少年抱过孩子喂奶,他不敢多看,慌慌张张将孩子塞进她怀中便别过眼蹲在一旁不吱声。

      雨越下越大,仿佛猛烈地冲刷着天地间的一切污浊,茫茫原野,唯有这一片树下安宁寂静,温馨平和。少年痴痴地看了会雨,忽然听见身后一声闷响,回头看时见那婴孩从母亲无力的臂弯里坠落地面,又皱眉大哭起来。地下逐渐洇开大片血泊,从那女人身下慢慢淌出浓稠猩红,再看她面色像纸一般苍白发青,双眼紧闭嘴唇毫无血色,已经是油尽灯枯的模样。

      他吓得魂不附体,抱起孩子跪坐她跟前唤了几声,她勉强掀开眼皮怜爱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又看着他气若游丝地说道:“小公子……还请你把她……把她……送到……”话未说完,便已闭上了眼睛。

      少年怀抱婴孩,呆若木鸡地跪在当场,一炷香的时间里,他亲手迎来了一个新的生命,眨眼之间,另一个生命溘然长逝,人生无常,世事多变,不过半天工夫,已经叫他尝遍欢喜悲伤。
      忽然,远远的从雨中传来人声,一条高瘦的人影转瞬到了树下,斗笠蓑衣,青袍黑靴已经被雨淋透,一张瘦长无须的白脸,僵尸一般面无表情。他探了探那女人鼻息,哼一声道:“小鬼,她有没有跟你说了什么?”顿了顿又道:“将孩子给我。”

      少年站起来警惕地后退几步,抱着婴孩背靠大树不出声,青衣人劈手来夺襁褓,他倔脾气上来抱紧了死活不松手。拉扯间揣在怀中的金簪叮一声落在地上,青衣人伸手捞起,目露凶光:“好你个小鬼,手脚甚是不干净。”夺过婴孩抱在怀里,手腕一翻一柄短刀又快又狠地扎入他的胸口,少年甚至来不及哼一声,噗通栽倒在地。

      失去知觉前,耳旁仍听见婴孩大哭的声音,委屈悲惨,慢慢消失在雨声中。

      斗转星移,一晃就是十七年。
      此刻仿佛又回到那个暴雨倾盆的午后,尚在襁褓中的她一直在哭,哭的天地为之变色。如今,她的哭声还是那么响亮。

      赵华音的哽咽之声渐渐停了,这时候也顾不得斯文秀气那一套,一把推开霍长天不悦道:“你才像狼嚎呢,谁许你抱着我了!”
      霍长天心说你小的时候我还亲过你呢,也不和她计较,拾了些枯草柴枝,与赵华音一起将她母亲的遗骨捡拾到柴草上,点火烧尽,待火熄了灰凉透以后,还有些大大小小骨殖捡一捡都拿油布包好,郑重交到她手中:“将你母亲带回去安葬。”

      这时候夜幕已垂下,空旷原野上越发显得荒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狼嚎声,一声比一声凄厉,霍长天站起身到马匹旁取下驮在马背上的帐篷等物什,就地搭了个小小的布篷:“今晚委屈你大小姐将就一夜,明早再送你回西京城。”见赵华音有些犹豫,他又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抱着双臂道:“怎么,住不惯如此简陋的帐篷?”

      赵华音知道夜里在草原上赶路十分危险,但听着他又无端挑衅,不服气道:“谁说我住不惯!”弯腰一撩帐帘进去,却见这布篷实在是小,仅能够一个人转身,里头东西倒还是齐全,毯子、水罐、干粮、桐油马灯,甚至还有两个装满了马奶酒的皮囊。
      她一愣:“我住帐篷,你住哪里?”

      霍长天用枯草柴火点了个小火堆防着夜里有野兽,又在布篷前铺了张毯子舒舒服服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笑道:“当然是给你大小姐守夜,免得夜里一不小心叫狼把你叼了去。”
      赵华音见他又拿前夜遇狼的事和她抬杠,只好闭嘴不和他争辩,将帐篷里的干粮一分为二,伸手递了一半出去给他。霍长天接过了,几大口吃完,隔着帐篷又道:“酒给我。”
      她又提了一只皮囊从帐帘下递过去,霍长天仰头喝了几口,大声哼起歌来:“春来柳梢儿绿,娘给娃娃唱小曲,一二三四五,白塔六七座,小庙八九十几家……”

      这是前朝时北方汉人间最有名的儿歌,那个时候,母亲们都会在夜里哼唱这支歌儿哄孩子入睡。赵华音想起年幼的时候也曾听楼叔叔给她唱起过,只不过楼叔叔唱起来十分温柔恬静,不像霍长天这样,越唱越婉转凄凉,仿佛歌里藏了许多的愁,许多的怨。
      “你也想起你的娘亲了吗?”她嚼着干粮小声地问。
      霍长天唱完,喝一口酒道:“是的。我小时候不肯睡觉,我母亲总是唱这支歌儿哄我入睡。”

      “你娘亲现在在何处?”
      “我母亲十多年前已经亡故。”霍长天望着火堆,平静地说道。
      赵华音一时哽住,默默地干粮吃完,背朝帐帘躺下,隔着布篷能听见外面火堆里枯枝干柴烧起的噼啪响声。沉默了许久,她终于将心中的疑惑轻声问道:“你为何愿意带我来艾比土塔?”
      霍长天轻描淡写道:“因为你是我们的恩人,我们草原汉子有恩必报。”

      赵华音蜷在温暖的毯子里,心里却小声道,可是你并不是乌刺人,而是个汉人。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想了想轻声道:“这几天我过得很高兴,请代我向妲雅和缇玛姆妈道别,这或许将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她甚至在这样的夜里恋恋不舍,如此地不希望明天的来临。
      霍长天疲倦地闭上了双眼:“你可以留下多玩些日子,小妲雅一定非常高兴。”

      “不了,我父……高丽王还在等我回去一同进京给小皇帝贺寿。”赵华音叹了口气把头埋进毯子,低声说,“况且,我就是那份最大的寿礼。”

      帐外风声呼呼,席卷过苍茫草原。

      这一夜很长,黎明却终究还是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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