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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叁柒·中 昆仑欲掀滔天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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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乐意,魔宫少主还是陪着女子上了大荒岭。
殷悯潸一副熟悉如家的样子,高锐却是着实吃惊,没料到当年两位明震武林的明教前任护法,竟住在山洞里。石边兰与云中鹤正面对面地在下棋,黑黑白白地摆了一盘,看样子还过得怡然自得。
另魔宫少主更加诧异地是,二人落子居然从头至尾都是阖着眼睛,像是在用心看似的。
女子正不知要怎样开口,才能让他们互相见面不那么尴尬。然而,沉静不似下棋更似打坐的云中鹤先开口了——却不是在和她说话:
“你又输了。”
石边兰睁开眼睛,把手里的黑子扔回藤罐:“你这死老头子,怎么回回都不让着我?”
老顽童大笑道:“哈哈,技不如人,还怪别个。”
语毕,云中鹤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很满意地说:“正好来了客人,总算是棋逢对手。”算是先打了招呼。
高锐上前一步道:“高某一介武夫,岂懂棋艺之高雅。”
老者脾气实在古怪,顿时沉了脸,手掌撑在盘起的膝盖上,很生气的样子。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殷悯潸早就见识过师父的喜怒无常,不知两个喜怒无常的人遇到一起会不会大动干戈。
魔宫少主不变声色,继续道:“但若前辈执意如此,高某恭敬不如从命。”
云中鹤哈哈大笑,正过身来上下仔细打量来者,眼神雪亮不似耄耋:“自信而不自负,骄傲且矜持,不错。比你老子好多了。”
不等高锐回答,云中鹤就转回身去把棋盘清了:“来,陪老朽对弈一局。”
石边兰狠狠地白了一眼玩心大起的老头子,从石床上下来,对殷悯潸说:“你这孩子,没了离魂珠这么久,也不知道回来看看。”
殷悯潸低头抿嘴笑道:“是阿潸疏忽了,还望师父责罚。”
“你这孩子,动不动就认错,让师父怎么好罚你。”石边兰眼角笑出细密的纹路,伸出手慈爱地抚摸她的头发,“我们的阿潸,这次回来,笑容变多了呢。”
待两人出去以后,高锐在云中鹤面前坐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中鹤也不客气,换过黑棋,先在天元点落下一子:“教中近日可好?”
“前辈早已不是教中人士,为何还关心明教的浮沉?”高锐说得随意,似乎一心只在棋局上,任何事都不会让他分心。
“当年我们只是为了反教王一人,岂料教中愚昧之人实在太多,我与朱雀无奈只好连明教一起反了。投靠武林也不过是为了推翻现任教王的政权。”云中鹤道,“可当年我与朱雀入教,完全是因为自己本身信仰明王天尊。这么多年过去,我们夫妻二人虽早已不是明教的人,却一直信奉明教教义。”
云中鹤似乎专注在回忆往事上,落子的速度慢了许多,每步棋也并不似之前用心了。魔宫少主却不然,说了句“得罪”就提取了一粒无气黑子。
“现任教王在位一日,中原以及西域就有一日不得安宁。”云中鹤叹了一息,“然而那个黑曜石王座上的人实在太过强大,之前我们夫妻二人,与当时武林中那么多高手,都不能将其奈何,又何况如今江河日下。现在恐怕只有少主你能做到了。”
“片刻前猜测前辈算准了高某要来,现在看来果然不错。”高锐低头落子,棋盘上已是黑黑白白摆了一片,“父王做明教教主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可他老人家的身体一直很好。短时间内还没有退位的打算。”
云中鹤低声道:“你比他更适合坐上黑曜石的宝座。他这么多年来的行为,无疑是曲解玷污了明教教义。”
“晚辈愚钝,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少主峥嵘头角,怎会不知老朽的意思。”云中鹤沉顿了片刻,加了一句,“我想阿潸也是想让你坐上教王之位的。”
“前辈您错了。她并不希望让我当明教教王,倒愿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个中道理,或许石前辈更能理解。”高锐又落下一子。
云中鹤想必也是清楚他的爱徒的,于是他叹息道:“我和朱雀本想把这孩子培养成无坚不摧的女中英豪,谁料这孩子天性聪颖,知道她想要什么——别人再怎么想要修剪她,终究是枉然。”
“更何况,就算有朝一日高某坐上光明王座,对武林的染指也只会是有增无减。前辈或许还不清楚高某的为人,”高锐不动声色地说,“只要是男人,多少有那么点儿狼子野心。”
“成王败寇,武林若是没落,也怨不了谁。只是王者统治落寇的手段……”云中鹤轻轻瞥了一眼棋局,“啧啧,老朽输了啊。”
“见笑。前辈大家,输棋不过是因醉翁之意不在酒。”高锐抬眼,淡淡道,“前辈既然能算出高某这个不速之客,是否可算出,这教王之位将要易位何人?”
“有关他人命运之事,乃扶乩占卜之大忌;扭转命中定数之事,更是万万不可做。”云中鹤端过案上一盏茶,慢慢道,“老朽此生只违逆过一次。”
“何事?”
“数月前,我与朱雀算准了阿潸将命丧横断山战场。”老者微微睁开眼睛,看着对面的青年,“阿潸是的的确确死过一回的人。你可曾知道?”
高锐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霾——似乎那叫做“不确定”。他迟疑地喃喃道:“我以为是传言……”
“不是传言。段云冶给她收的尸。她说她死后想回家,段云冶就让她睡在竹排上,顺着长江漂下来。”云中鹤叹了一口气,“还记得她不久前一直带在身上的离魂珠吗?是那东西救了她的命,聚住了魂魄。我在江下游接应了竹筏,好不容易才把阿潸救回来。”
与此同时,石边兰与殷悯潸师徒二人正缓步向大荒岭南面走。
“阿潸,你已是一点儿也不恨他了?”石边兰问道。
“说来可笑,师父。”女子低头道,“恐怕这些年来,徒儿是恨错了人。过去他无数次解释过,从急切,到无奈,到最后无心再解释,我都告诉自己别去相信。现在反倒告诉自己一定要相信。”
石边兰看出她的心思,宛然一笑:“那你心里是否真的相信?”
“本来我是信的,可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殷悯潸轻咬嘴唇,“师父,您还记得,阿潸重回故地后,在废墟之中寻来的一根大光明宫碧影吹管吗?并不是在宅院门口捡到的,而是在院子里面。这说明大光明宫的人不是路过,而是真的进去过。阿潸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了出错?”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南坡,低头便可见长江水和对岸的村落。
石边兰并不回答她,只是让她俯瞰脚下错落的村舍。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能一眼认出自己家在哪里吗?”
“闭上眼睛都能找出来。”殷悯潸笑道,“之前夜夜归来向师父们习武,在休息时就经常坐在这边的大石头上,借着月光俯瞰故乡。”
“那你是否觉得,那片废墟有什么变化?”
殷悯潸不假思索道:“残墙断瓦蒙上了污尘,墙脚墙缝生了些荒草。”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变化?”
“没有了。阿潸每天都细细地看过。甚至还下去走过。虽是魂魄之身,却可用心看。”
“不,你错了。”石边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在你不曾看见的时候,每天都有不同的事在废墟里发生,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从废墟旁边走过。在你不曾看见的时候,村头几个孩子曾进去探过宝,挖出一对儿银烛台;在你不曾看见的时候,流浪的猫儿狗儿也把它当做栖身之所。改变它的并不只是时间和风尘。”
“您是说……在我重回弃宅之前,其他的人来过,遗留下了一些东西,造成了我的误解?”殷悯潸将信将疑地问,“这,可能性大吗?”
石边兰笑道:“那要看阿潸自己心里愿意怎么想了。”
洞中。
魔宫少主声音略微颤抖,似是震惊于老者片刻之前说的话:“代价如此,阿潸可曾知道?”
云中鹤哈哈大笑:“怎么能。这姑娘的脾气,我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吗?她必然要砍了自己一条胳膊来下血誓诅咒自己。”
高锐起身抱拳道:“前辈救阿潸一命,便是救高某一命。恩重如山,高某当舍命相报。”
“少主万万不可。”云中鹤忙道,“只是,老夫确然有事相求。”
“前辈请说。”
“身为明王天尊忠贞无二的信徒,此生最大憾事便是被扣上‘叛徒’的恶名。”云中鹤兀自叹道。
高锐答道:“在血色名单上除名,并不是难事。不过要等到……”他像是忌讳什么,突然噤声。
云中鹤道:“少主放心,明教的谛听术是奈何大荒岭不成的,否则老夫又怎会让他找寻这么多年。”
高锐闻此于是继续道:“待高某坐上教王之位,便立即着手此事。”
老人似是如释重负,可还是无奈叹道:“可惜青龙和朱雀是无福等到那一天了……”
“前辈何出此言?”魔宫少主蹙眉。
“这便是我们夫妻二人要托付少主的第二件事了。”云中鹤正襟危坐,目光炯炯,“阿潸跟着我们这么多年,我们两个老人早就将她当做自己的孙女来看待。别看她之前总是郁郁寡欢待人冷漠,其实这孩子最重情义,骨子里的豪气和硬气经常让她做出傻事来。所以有些话,老夫不能和她说,只能跟少主你来讲。”
云中鹤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们夫妻和现任教王必有一战。离魂珠是我们师徒三人有意献给教王,要引他入圈套的——当然,接下来的计划阿潸并不知道。或许是明日,又或许是下周,总之不出一月,教王必会来到此地。那个人太过强大,弄不好就是玉石俱焚的结果。”
老人的语气很平淡,似乎早就深知生死轮回乃自然之理,无需恐惧。只是,他在这世上还有放不下的人:“我与朱雀的遗愿,就要委托给少主了。有个东西,还请少主在听闻了我们二人的甍讯之后,交予阿潸。就当是遗物罢。”
是一只紫红色的锦囊,里面不知装有何物,不似羽毛之轻,亦不似石子之重。
“还有……”老人看他收好锦囊,继续道,“以后,阿潸就要托付给少主您了……”
然而这次,魔宫少主并不似之前爽快答应。他低下眼睛,沉声说:“此一事,有心而力不足,望前辈见谅。”
“高某并非可长久托付之人。”
老者前身微倾,神色严肃:“可有何要紧之事?”
高锐沉默了半晌,道:“恕高某无礼——无可奉告。”
云中鹤叹道:“有防备心是好的——但希望你对她能坦诚相待。”
“还不是时候。等万不得已之时,定然会告诉她。”魔宫少主微微低头,阴影遮住他低垂的眼睛,声音听不出情绪,“不过,我会为她找到可托身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