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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叁柒·下 昆仑欲掀滔天浪 她所深深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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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西昆仑大光明宫。
近神大殿通天高的宫门一层一层向内打开,暗色红毯从九百九十九级天阶上一级一级铺落下来,红毯过处,天阶两侧跪着的教徒便俯首贴地,双手向上摊放于头颅两侧,口中低念祝词。
明教上下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即将从近神大殿中所走出的、力量无比接近神祗的、他们的王。
昏暗的门中渐渐显出一个人影。元老院法力最强的巫灵水淼大人缓缓端着一支金红火焰的蜡烛踱出殿门。行至红毯前端时,俯下身倾斜烛台,细长的金色蜡油绵绵不绝地从第一阶正中一直流到最下层一阶。然后,巫灵倾倒蜡烛,熊熊燃烧的火苗一遇到蜡油便迅速一路烧了起来,远远望去昆仑山此一支峰从山顶到山腰瞬间冲下一条愤怒的火龙!
此蜡烛唤“龙髓烛”,与诸如碧影吹管、怀原丹一类均为大光明宫特有之物,熔高原数十种奇珍异兽的骨髓、脑髓灌注冷却而成;烛芯则是直接抽取虎筋嵌入做成。这种蜡烛一燃起来,水扑不灭、风吹不熄,只能用内力将其熄灭。
水淼如此这般,顿时数百米长的红毯烈烈燃烧起来。火势在西昆仑凛冽割面的大风下迅速蔓延,火焰几欲吞噬天阶两侧跪拜的教徒!
然而上千教徒无一起身逃窜,甚至在火烧眉睫之时竟然纹丝不动!
明教入教血誓大典上,宣誓词第一句乃“吾割通心之手脉,滴血谨献宽慈容我之明尊,自此日起,吾忠义教徒之□□、性命、灵魂及天下悉数吾可操掌获得之物,均属明王天尊所有——教王、少主、元老院所达直令,万不可违逆。”
故此时此刻,就算元老院的巫灵有意火诛其命,他们也要心甘情愿俯首承恩——今生留在人世间的最后姿态,也是五体投地叩拜天尊的。
或许逐鹿北勺之战,武林盟会之所以会在明教大敌压境时溃不成军,就是因为武林不过是靠钱权招贤纳士;明教凝聚万千教徒却是先给予了他们一个信仰。钱权乃身外之物,时间一长总会厌倦——永不厌倦此二物之人反倒不可留之;信仰却为灵魂之烙印,能让人一生一世倾尽所有为之奋斗。
不过顷刻间,龙髓火焰已将红毯烈烈燃尽,直舔舐众教徒衣角发梢!
教徒皆为明王天尊视死如归,他们所臣服、所拥戴、所视为信仰之具象的教王,又怎会视其生命如草芥,随意把玩于股掌之间?
就在数千教徒即将忍受噬肉焚骨之痛时,忽觉周身一寒,扑面炽热瞬间消失殆尽。
众人心下讶异,不禁微微抬头,见周身火焰皆静止伫立于原处,那焰心焰裙竟不再跳动半分!
他们之中曾有人见识过此铁马冰河心法的前几层,或来自于教王,或来自于少主高锐——冻结火焰不过乃最易之事,凝气成冰,将火焰冻于冰内。然而今时场景,却不见冰露于火之外。仿佛是时间静止,时空凝结。
明教徒不由自主缓缓立起上半身,抬头看见西昆仑天空上的奇异之景——
漫天飘舞的白皑雪花,皆停止旋落,静止于半空之中;一只展翅翱翔的孤鹰,仿佛不过是在一幅画卷之中,保持着此一动作凝固在天空上,一片掉落的羽毛亦停止下坠,伫于离地三尺之处。
有一教徒心下惊奇,向旁侧移了半寸,小心翼翼地触碰那根尾羽,触感与平日鸟羽无异;再用手指拈住尾端,稍稍用力,却不能移动那羽毛半分;物质紧握,虬筋暴起,终于赶到了这平凡又奇异之物的震动。屏息一拔,就像是从早已干透的粘胶中扯出似的。
身旁教徒见此异景,虽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却顿觉那铁马冰河心法顶层已能与天神之力相媲,不禁齐声高呼:
“天佑明王,洪福绵长!”
不过片刻,这呼声就蔓延到了整个大光明宫。西昆仑静止的时空里回响着震天如雷的祝祷:
“天佑明王,洪福绵长!”
夕阳西下的大荒岭。晚风习习,落日温柔。
女子并不着急,只是慢慢地跟在明教少主身后往山下走。微风吹起她雪白的裙角,却又好似不染一尘;吹起她及腰的长发,几缕挡住眼睛,她就抬起手把发丝别到耳后。然而她的耳廓实在玲珑单薄,尤其是在午后的阳光下,半透明的看似脆弱极了——总是别不住,所以她只好时不时就停下脚步重复别头发的动作,渐渐落下了许多。
经片刻前听得云中鹤的遗托,高锐心中郁郁,又朝前走了一段山路,才发觉身后跟丢了人。他转身来寻,恰巧见女子顺手在山路旁的矮树上折了一截树枝,就把这带着两三片嫩叶的瘦枝拿来作簪,随意地绾了头发。
除了上台表演,殷悯潸几乎是不绾发髻的。尤其是这种矮髻,她更是不碰。一因为她的发质很好,乌亮水滑,垂下来真真好看;二是她自己觉得矮髻是带孩子的女人才梳的,她实在忌讳老得太快;要说若是有三,那就是她时刻防备着什么人,头发上结着一粒一粒黯淡的银白珠子,随时准备着让谁死无全尸。
女子感觉有人在看她,便抬了眼睛,有些茫然的目光正好对上高锐那双灼灼闪烁的眼睛。那双眼睛神色有些复杂,说不清是欢喜,是忧愁,还是隐秘。
“你怎么不走了?”殷悯潸好奇地看着他问。
过去她冷漠而淡然,对什么事都不愿上心,更别说是好奇,自然是没有人见过她这样的眼神——而此时,就算是素来沉静如水的段云冶看到了这样的眼神,恐都是要愣神半晌的。
她一好奇起来,眼睛就睁得圆圆的。她的瞳较一般人的大,所以眼睛看起来像孩子的,格外清澈些。遇上这样的眼睛,清莹得能彻底地照见瞳孔里映出的人,不论是外表还是内心。任何心思,都不能在这样眼神的注视下,有所保留于心。
高锐将目光不自然地移开,云中鹤的遗嘱却一直萦绕在脑海中。他遇到这样期待的目光却要满心疲累地保守秘密,实在过于残忍。
他犹豫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我只是想起……你刚才似乎还忘记了要做一件事,就这么和我走了。”
“什么事?”殷悯潸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却想不出,便问道。
“道别。”
“道别?”女子下意识地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笑道,“这是你们大光明宫的习俗?我要去长亭折柳相别吗?”
她从来都是说走就走的人,这辈子做过最正式的送别之礼,恐怕还是十多年前在渡口送走段云冶。她所经历的近二十年,流浪的近二十年,不知辗转过多少个城市多少座村庄,遇到多少人又告别多少人,见证离开早已是习惯之事,何况只是暂时的离开,她又何须专门为一次分开而道别?
“每一次离开都要好好地道别。”高锐摸摸她的头发,声音不辨悲喜,可眼神分明穿过她望向更远的地方,“就算某一天不幸降临,至少不会留下太多遗憾。”
殷悯潸仰头看着他,看着他刀削般冷峻的下颌骨,偶尔眨一下眼睛,却一言不发。
“我经常在回想,与我母亲相处的最后一幕。”魔宫少主的眼神迷离涣散起来,亦温柔悲伤起来,“那是一个倦鸟归巢的黄昏,我却领了任务要即刻离开西昆仑赶赴中原。我去了母亲的寝宫,打算行了礼再动身。她坐在窗下正绣着什么东西,窗打开着很冷,她却穿得很薄,地龙不够暖,她时不时停下呵手。我随手拿起一旁靠背上搭着的狐裘给她披上。她没有戴面具,面容苍老却依然美丽。她注意到了有人来,转过头发现是我,就微笑起来,说:‘听月儿说你近些日子经常头痛,怕是事务繁忙了。我给你绣个香囊,再差人去敦煌带几味提神醒脑的香料回来缝进去。’我凑过去看,她在绣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花。她说这是中原的兰花,象征品性高洁,遗世独立。
“我临走前只简单地和她说了几句,不过都是些儿子应该对母亲说的话。一走就是数月。谁知就在两个月后的繁华京城,却得知了殁讯。待我日夜兼程赶回昆仑时,她的遗体早已被葬入墓园,剩下一半未绣完的香囊就躺在她的床边,针都还连在上面。
“纵然是有千万句话,也无需再说。”
他说完以后,两个人都沉默了许久。天光一点一点黯淡下来,月初东山,浅浅映出飞鸟归巢的倦影,就像是他此生见到母亲的最后一个黄昏。
她想她懂了。每一次分开都要好好地告别。可是如果说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是永别的话,她永远也不愿和一些人分别。
她所深深眷恋、依恋、爱恋的人,是否在某天也会离她而去,再无相见、相守,甚至是相盼之日。
而她从有记忆之时就像崇拜神灵一样钦佩的师父,那样无所不能战无不胜的师父,得道成仙般无需食睡的师父,有一天也会永远离开她吗?
殷悯潸抬起头,遥望山顶那彻夜整日长明的灯光,第一次心中有了不确定的疑虑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