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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叁柒·上 昆仑欲掀滔天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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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绚烂的曼珠沙华花丛和经幡群堆中,立着三座坟。本来立了有些年头了,最近两年翻新了一次,很好的石头砌成的,在满山坟茔里显得很扎眼。但只有殷悯潸知道,这三座坟是空的。
十多年前,她离开西昆仑,回到别了数月的故乡,怀着满心悲愤为逝去的三位亲人立了三座土坟,没有墓碑,用剑在三块薄木板上刻的墓志铭。没留下遗骨,她便将遗物埋了进去,作衣冠冢。
之后她就动身踽踽独行北上去往京城,一走就是许多年。虽然不过是一块玉佩、一对耳环、一把银锁,可同样是失去亲人,有没有遗物留在身边做个念想,那还真是有极大的不同。她时常心里空得发慌,前两年简直到了不可想的地步。于是她又回去了一次,没跟任何人说,村里人也早就不记得她,只有两三个孩子看见几个伙夫将后山的三座坟翻修了一遍,用得都是上好的石料。
她取走了在土里埋了近十年的东西,天天不离身。似乎带着这些遗物,她便不再是永远一个人,多少能有些宽慰。
而如今,她是真的相信高锐在那天雨夜说的话。杀人凶手变得扑朔迷离起来,她也弄不明白,究竟是另有其人还是真有天火。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她选择和他在一起,不用再承受内心漫长的煎熬,以后的路终于和伤痛无关。她不需要再怀抱着旧人的锦囊死死不放了。也终于到了让殇魂真正安息的时候了。
于是她请求高锐中途折返,回到让她魂牵梦绕的故乡,远远地看一眼故人,且送亲人最后一程。
殷悯潸弯腰将一小把白菊放在石碑前,扶着碑沿缓缓跪下来。这十余年后的夕阳,没有像当年刻在雪地上的誓言一样,染红西昆仑千重楼;却以一种沉默的温柔,染遍了巫峡万重山。
她先违逆了让天地浩瀚雪见证的誓言,然后他也背弃了曾对着苍莽山许诺的血誓。万幸他们谁都没有受到上天的惩罚。她有时说服自己尽量去往好处想,或许这是缘由上天在祝福他们两个人。
有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她和他又成了一次亲,这次不是为了演戏,却依旧是锣鼓欢声的除夕夜,依旧在红尘碧落枕梦阁,连台下的宾客也是一模一样,只是少了一个人。
她望着那个独独空出的座位,脸上的笑意忽然就冷住了。隔着红纱,她有些忧心地问俯身与她对拜的男子:“怜卿若是在天有灵,见到今日之景,必是恨我恨得发疯。她必是不会祝福我的。”
“何必担心呢?”在梦里,高锐是这样回答她的,“你内心若是想得到幸福,全世界都一定要祝福你;但你若是放不下恨,全世界都会挡着你的路。”
而今所有恨,都随着此刻江边清醒的晚风飘散远去。
江亭里微弱地传来幽幽琴声,曲调再熟悉不过。大概是丁先生看见了她迟来的作业,故有感而发,抚一手《长恨歌》。那样熟悉的曲调,多少次她坐在秦楼楚馆高高的阁楼上,茫茫然望着京城入夜的繁华,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青黛执红牙板,她弹古琴,就只唱这一首歌。
所有误解,所有无谓的打打杀杀,所有悲壮的铁绰铜琶悲吟沉唱,现在想来,真真只能以一句“曲有误”来叹了。
幸而错得并不不可惜。或许她在亢恨上白白耗费了太多精力,几乎疲敝不堪了;可她到底用十年苦辛换得了一个新的港湾,里面住着他。一路走得太过艰难,很多次两个人都近乎绝望崩溃,可到底他们到现在还在一起。那个过去她认为绝不可能爱上的人。
女子略微偏过头来,看见那个人正坐在不远处的土坡上,手臂随意撑在膝上,手里把玩一株狗尾草。
他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以及西边山后剩的半轮红日与东边山头隐现的一弯新月。他不曾转过来向这边看。
他能做到视而不见的地步,已经很好了。
在这场千辛万苦的相恋与厮守中,他也实在是付出得太多。她曾想,她把自己所拥有的,全部她能想到的好的东西悉数给他,都远远不够。
然而她仔细想想,却发现自己贫穷得几乎一无所有。她只有一个实在太不完美的灵魂。还有的就是金钱,可她并不觉得有什么珍贵;而他更是如此——权利都不能让他为之赴汤蹈火,又何况是财富。她所能想到的能够给他、且稍稍能弥补他所有付出的东西,大概就是无穷无尽的时间和发自内心的爱。
她唯一能给的,恰恰就是他这些年寻寻觅觅唯一需求的。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心甘情愿地失去如此之多。
她看着高锐的背影,那样无所谓地坐在夕影里,望着远黛青山,她觉得他是“外似欢娱,内怀郁结”,背影如此孤寂。
“爹,”殷悯潸转过来,凝重地盯着父亲墓前一列深刻的铭文,默默在心里道,“女儿不孝,披麻戴孝,三年守丧,一拖再拖。至今未能给您和娘还有姐姐报仇,女儿心中有愧,可请爹娘细听陈情,阿潸实在无心日夜守在灵前——若不将那凶者揪出来千刀万剐,我又如何让自己静心守孝,耐那凶手逍遥法外?”
“可是说来可笑,阿潸坚持了这么多年的信念,如今却被证明一直都是错的。倒还连累了别人。爹,您与娘若是在天有灵,请驭使命运趋向我这边,给女儿指明一条道路——倘若有一天,我与那凶手擦肩,请给我暗示,您说好吗?千万莫让我与之错过了。待这件挂念了十多年的事告终,女儿一定回来,把孝期补上。”
“在那之前,请您保佑女儿,以及女儿在这世上所牵挂的人,诸事平安。”
魔宫少主一直坐在那里等她,直到听见她唤他才站起来。
殷悯潸看到他所坐的那一块土坡明显陷了下去,想来在她祭奠先父之时,他必然是在努力压抑着自己。强烈的矛盾无时不刻不在他的身体里翻滚涌动,他虽然已做出了选择,可那种深深地自责依然在折磨着他。
然而他最终什么都没有做,唯一做的就是背对着坐在,离仇人之墓仅几尺的距离,默然不语,压抑着自己意欲毁灭的冲动。他慢慢站起来,只是缓缓吐出胸臆中一口浊气。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高锐。”她站在魔宫少主的身后,轻声说,“我们回去吧。”
“回哪儿?”
“回家。”
高锐慢慢转过脸来,温柔包容的神色,如同深邃的大海——让她几乎以为她的猜测是错的。
“回家?”他笑着捏她的脸,“你家都成废墟了,我们如何过夜?”
殷悯潸缓缓摇头,踮着脚尖伸出手臂攀住他的颈脖,在他耳边无声地笑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回大光明宫。”
她原来那个家早就不复存在了,但她的心里却已有了一个新的家——她漂泊无一这么多年之后,唯一想要停留的地方。
高锐问她,西昆仑终年寒冷,积雪不化,地势又那样高,会让你身体不舒服很久,为什么你还这么急着想要回去?
殷悯潸说,在大光明宫我是少夫人,那么多人伺候着,总比跟你在外面风吹雨淋像个游侠一样的好。
心口如一才是好姑娘。
你自作多情,我明明就是这么想的。
“嗯嗯嗯,夫人说得对。天色欲晚,我们这就回去。”高锐最喜爱她这副倔强的模样,也不拆穿她,只是点了一下她的鼻尖儿说,“大荒岭离这儿不远,你不看看你师父再回去?”
殷悯潸沉默了一瞬。在看了丁老先生之后,她就想到了两位师父;拜祭过父母亲之后,更有去拜望师父的冲动。可她不愿说出来让他为难。他已经很艰难了。
岂料到,高锐会先提出来?
“自从你交出离魂珠换我性命,很久都不曾见过他们了罢。”高锐一边说道,一边拉着她往后山山下走,“既然都来到这里了,不如去看看他们。”
殷悯潸跟在他后面犹豫地说:“可是你……”
“我在路口等你。”
“不成,你要跟我一起去。”
“我?”魔宫少主停下脚步,回头对她笑道,“你那两位师父会杀了我的。”
“我为你求情。师父看在我的份上,也不会为难你的。”
魔宫少主撇嘴道:“那也不想去。这感觉就跟向你家提亲似的,多奇怪。”
“你本来就没向我家提过亲。”殷悯潸在后面推着他往前走,“便宜了你。”
“这有什么便宜的,”高锐说,“要得是明媒正娶,才有提亲这回事儿。你们中原的这些风俗,本少主还是多少听说过的。”
女子闻此一把拉住了他,绕到他面前去质问他:“你胡说八道。怎么就不是明媒正娶了?”
“那我问你,”魔宫少主一本正经地跟她扯皮,“‘明媒’的‘媒’是谁?”
“又不是非要有。萍水相逢不可以?”
“‘正娶’的‘娶’,也还暂时没这一回事吧?”
殷悯潸瞪大眼睛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怒道:“你耍赖!”
“好好好,反正‘娶’是早晚的事,就暂且放到一边。”高锐忙顺着她,“不过你倒是说说,这‘正娶’的‘正’作何解释?你想想看,你殷悯潸不过是从小生活在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村庄里的村民,而我高锐是西域大光明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少主。门不当户不对,何谈‘正’字?”
这回反而轮到殷悯潸来反问他:“那你说,你怎么向你的那么多下属解释,我这个光明少夫人是怎么来的?”
“他们早就全都知道了。”高锐蓝锥石一般的眼睛里闪过邪邪的一笑。
殷悯潸睥睨他,等着听答案——
“本少主强抢民女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