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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叁陆·下 除却巫山是昆仑 她再一次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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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特别的一天。但对于巫峡的丁先生来说,又是要早早起来去江亭办诗会的日子。
虽然如今,能写出好诗的弟子已经不多,每次诗会也成了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愁眉苦脸地押平仄凑字数,但诗会办了这么多年,先生还是不愿只因为没有好诗词写出来就这么停办。
似乎这些年每月的诗会,参加的人数都在减少。上月今日迫晌午之时,亭中也不过寥寥来了五六人,今天恐怕来的人更少,村里的小孩子们都更愿去江边,比赛着去捉这个夏天最后一批肥美的鲑鱼。丁先生独自坐在亭中,末夏的晨风徐徐吹动他花白的须发,然而老人只是寂寂地眯着眼睛,默然望着村中晨曦里隐约的农人。
十多年过去了……村里早变了样。原来依山傍水土壤肥沃的村庄,由于近年来农人不受限制的大举种粮,土地肥力下降了许多,今年收割的第一批谷子,很多都是只能被丢弃的空壳。朝廷的苛捐杂税也很严重,许多村民宁愿去他乡租别人的地种田,也不远留在自己趋渐贫瘠的土地上饿死。余下的农人也把重心放在砍柴和打渔上,这就是为何有闲工夫坐下来吟诗作赋的人越发少,拜先生为师的那些有心读书的孩子们,也无法再交来用心所做的作业。
丁先生叹了一息,慢慢转了目光,恰好看见一旁的石柱缝里夹着一张折成一条的纸笺,很厚很硬,应该是从信封上裁下来的,看成色还很新,大概才塞进去不久。
老人颤颤地伸出枯竹的手把纸笺拈出来打开,是写得很隽秀的小楷:
雨霖铃·村夜
云天欲晚,层霞迭暗,日落平川。浮阴渐沉远郭,稀星树,倦鸟归眠,风搅炊烟成雾,雾吞明灭山。笛声断,虫噎四处,朗月遥看千万户。
青瓦白庐瞰田泽,阖眼见,秋来遍嘉禾!大梦将与和人说?终不那、凉田苍陌。忍看长埂,荒草离离虚稻零落。更有谁痴傻如我,夜夜话南柯?
丁老先生艰难地虚着眼睛把这首词看了一遍一遍,直到手把纸笺晃得看不清字迹,只可作罢。
多少年岁了……他对着多少学生们交上来应付的诗词摇头叹息,他无可奈何地看见诗会上心不在焉的浮躁脸孔,他悲摧拊掌那些本应受书卷熏陶的人们被生活染上柴米之气。他自己都忘了有多少年没有看过这样用心所写的词。
巫峡这里已经没有这样的弟子了罢?他丁炯已到知天命的岁数,此生都不会再收到能写出这样好太多的诗词的学生了罢?
他,或是她,究竟是谁?
丁先生仔细看寻,想要找到落款或是名章,果然在右下角找到了两个字——只是,不是谁的名字,而是“作业”二字。
老人脸上年年岁岁刻上的沟壑都满是疑惑不解的神色。再翻至背面,同样的字迹还写了两行七绝:
念心安
故园一夜忽作坟,十载长梦欲断魂。
零丁苦海君来渡,除却巫山是昆仑。
诗作句句凄冷,笔者的字迹却显得云淡风轻,长捺飘忽,短点轻盈,不知是不是从心写的。整首诗有一半都是将前人所作佳句择来改写——文天祥“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元稹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轻易看得出处。老举人轻轻露出笑意,他最喜欢给学生讲诗,平时也鼓励学生用典。虽不知这首无题是谁人所做,从这点看来倒像是他丁炯的学生了。
只是,他如今哪里有学生写得出、有心来写出这样的诗?
老先生费力地开始重新默读这首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把这张这片上的一诗一词翻过来覆过去的读,读完一遍又一遍。
这时,有两个学生无精打采地结伴向亭子这边走来。一个先看见老师,便很惊讶的样子,推了推正在打呵欠的同伴:“喂,你看!你看——先生这是在哭吗?”
同伴揉揉眼睛,也像他一样愣在原地。
丁先生双手捧着那份晚交了十多年的作业,一时间老泪纵横喜极而泣,喃喃自语:“好……好啊,好啊!人还在就行……”
许久没用过的厨房。被烟熏得发黑的泥墙。冷了很多年的灶台。蒙着厚厚灰尘的碗碟。
然而就在这一日,一切重现生机。火镰轻轻一打,刚砍回来的油松柴瞬间将炉膛映得红彤彤一片。阴冷尘封了太久的厨房,也因这火光与洗涮碗碟的清脆碰撞声而重焕生机。
菜刀叩击砧板发出笃笃的响声,好似是谁在敲门。然而有个人却没敲门就直接轻手轻脚地进来了。
女子切好了姜丝和葱花,从旁边的搪瓷盆里抓出一条肥美的鲑鱼按在砧板上,用刀背仔细地刮去鳞片。专心至极,忽然感觉有人从背后一把抱住了她。
“呀!”女子低呼一声,刀锋一偏斜斜切入鱼肉中,内脏液流了出来。
“瞧你干的好事!一边儿呆着去——少来厨房里给我捣乱!”女子低头看了一眼腰上环绕的手臂,没好气地命令道,“帮我捋下头发。挡住眼睛了。”
闻此那双手便松开了一只,修长的手指极其温柔地把她那一缕秀发捋到耳后去。
女子处理好鱼内脏,继续刮鱼鳞:“油和盐借来了吗?”
那双手慢慢松开她缩了回去:“没有。”
碎银镜般的鱼鳞停止了翻飞律动,刀刃“咔哒”一声插进菜板里。“油用完了今中午怎么开饭?再去借。”
“我乃堂堂大光明宫少主,难道还要去问别人借这种东西?”不太高兴的样子。
“说的也是。”殷悯潸转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所以午饭这种东西,你堂堂大光明宫的少主应该也不用吃吧?”
“借是没借,”高锐把两个碟子放到她面前,眼睛却不看她,“我直接倒了一半拿过来了。”
“事先跟人家说了没有?”殷悯潸见他不答话,心里便确信了,嘲笑他道,“行啊你,原来堂堂大光明宫的少主,也干这种事?”
“什么叫‘这种事’?”魔宫少主反驳道,“我放了钱在桌子上。”
“行,你可真是可以。你再借个蒸笼回来。”殷悯潸转回去抽出刀继续刮鱼鳞,“我们今中午吃清蒸鱼。”
“清蒸不好吃。红烧不行吗?”
“不要。我下厨就听我的。”
“那你自己去借。”
“……好吧。”殷悯潸再次放下刀,拿过抹布在上面揩了一下手,吩咐他道,“锅里的焖土豆加的水应该快干了。帮我看着锅,别糊了。”
于是这天中午,两人吃了一条清蒸鱼,一屉蟹镶橙,一盆荠菜汤,还有一盘半糊的红焖土豆。
原因是这样的——
殷悯潸皱着眉头掀开锅盖,锅里的东西已经是惨不忍睹,焦糊味熏得她立刻把锅盖又罩上去:“我不是叫你看着点锅吗?怎么能糊成这个样子?”
魔宫少主很无辜地看着她:“你让我看着锅,我一直看着的呀。”
“……巴锅了你总要铲的啊!就这样看着能有什么用?”殷悯潸郁闷地说。
“你只叫我别让锅糊了,又没告诉我快糊了该怎么办。”高锐无奈地撇了一下嘴,又加了一句,“而且,我还以为那种味道是正常的呢。”
女子又好气又好笑,问他:“你是没做过饭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轮到大光明宫少主来反问她了。
殷悯潸沉默了一瞬,又换了个问题:“你没做过饭总看过别人做饭吧?”
“今天第一次。”高锐看到她不可思议的眼神,有些不大乐意,理直气壮地反驳她,“有什么好奇怪的?好男儿志在远方,待在厨房干什么?”
这句话倒是把女子噎到了。她记得儿时,父亲官轻事闲,很多时间都在家里。当时她是很淘气的,母亲一天到晚跟在她后面撵,还要看着姐姐,经常忙得焦头烂额。父亲在家时每每都会让她歇着,自己给家人做饭。不同于母亲做京味儿,做南方菜,父亲最喜欢做全荤,而且喜欢烤烹,连母亲都问他从哪里学来的。当时父亲只是神秘地笑笑,从不提起他在大光明宫的往事。
当时她就以为,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像父亲一样,能做得一手好菜;听了高锐如此一番话,她才恍然,谈到这点,恐怕连一贯温柔体贴的云哥哥都不曾做过。就算再温柔体贴,天底下还有多少男人能做到像父亲这样的地步。
说来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在一些人看来是杀一万次都不够的恶人,但在她眼中,父亲就是那样好的一个人,谁都不能比。她想他。
下午,她再一次踏上后山凄凉的土地。
又是曼珠沙华漫山遍野的时节,夏末风很大,新旧的经幡上下涌动。以前听村里的老人们说,几十年前有一些藏人为了传教而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村民们深受其影响,藏人走后,经幡却留下了。
十多年前她送段云冶去渡口时,也慢慢地经过这里。不曾想,在那之后没过多久,再来到后山就不仅仅是因“路过”这么简单了。
厄运若是绕着你走,那么你就是幸福的;若那一天你正好与它撞个满怀,那你就要多多少少历经磨难与凄惨。若你紧抓住这凄惨不放,那你永远也体会不到幸福;若是你放下了让时间带它走,那么幸福也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