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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叁陆·中 除却巫山是昆仑 雨越下越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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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电一个接一个的划过他们头顶的夜空——在她最不愿看清楚他的脸的时候。幸而雨越下越大,大到他们几乎睁不开眼睛,身体也越来越冷。
在这场长久的对峙中,女子的内心渐渐冷静。虽然她希望现在只是她做的一个梦,真实情况是她呛了太多的烟还趴在高锐的背上昏睡。然而当心痛清晰地为梦境与现实划出界线后,她还是苦笑着接受了这个弄人的造化。
“真可惜呵……还以为结局会是好的。”最后,还是她轻轻叹了一息,打破了沉默。她缓缓仰起头,感受这夏夜劈头盖脸的雨水浇在脸上,冷得似是要让她狠狠地从对未来的幻梦里清醒过来。
十二年前,她孤零零地从烧成废墟的家里走出来。那天的风比这回的还要大,把后山的纸钱吹得四处飘散,有一张不偏不倚盖在她巴掌大的小脸上。她透过那纸钱的方孔,看见那场迟来的雨,也是像今天这么劈头盖脸地浇下来。那一次她跪在地上,发疯地大哭,骂迟来的雨,骂冷漠无情的苍天,骂这该死的命运。
然而这一回,在尝过了无数次造化、命运的苦辛之后,她的心很平静。没有怨恨,没有发疯,只有沉在心里深重的苦涩。
她慢慢抽出长剑,蓝光在手心里像心跳声一样一明一灭。透过令视线模糊的雨幕,她故作轻松地对他说:“看来我们并不适合做恋人。高锐,老天都不让我们在一起。还是继续做敌人吧。”
女子忽然一扬手,把蚀冰剑扔了过来。魔宫少主接在手里,皱着眉头看她,不知她要做些什么。
“这把绝世宝剑,本来就是大光明宫的东西。是时候归还了。在做某些事之前,先把别的事情算清吧。”殷悯潸低头审视自己全身上下,目光落在小指上,“哦,对了,还有这个——”
高锐刚要说什么,女子抬起头来,很难被发觉地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对他说:“‘黯夜之瑰’你送给我吧。不为别的,就算是蚀冰剑的回礼。”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或是,无论我在什么地方,给我留个念想——虽说缘浅,但不否认我们曾经相爱过。”
魔宫少主微乎其微地点了下头。闪电暂时停了,星光很暗淡,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低下头,握住蚀冰剑,手上慢慢凝聚输送真气,剑身就变成了很亮的冰蓝色,在他的手上熠熠生辉。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殷悯潸是他最不愿杀的人。
见他如此,她把手背在身后,向他走近了一步,执剑正好能划到的距离。然后她又抬起头,看那落不到尽头的雨。
【“高锐,你说是不是这世间的所有事物,从什么地方来,最后就会回到什么地方去?就像云一样,今天变成雨落下来,明天就又回回到天上去,还是做一片云。”】
他听见她悠然自得地在哼一首儿歌。是一首在南方很常听见的儿歌,只要是小孩子都会哼两句。歌词大致是这样的:
远处有座山
山上有棵树
树下有个茅草屋茅草屋
天上有朵云
慢慢散成雾
地上有风在追逐在追逐
远处有座山
山上有棵树
一家人在屋里住
他们觉得很幸福很幸福
(注:歌词来自《远处有座山》。作者稍作改动。)
其实她并没有发出半点儿声音,她只是单纯地在看雨,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有没有在在想什么。但他真的听见她在小声哼着,这首安静的儿歌。
“殷悯潸,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什么都能猜到,也能解决?”高锐依旧没有去看她,低着头,但也不一定是在看那把剑。蚀冰剑的蓝光很盛,照亮他们的脸,晶莹剔透,真是像用冰精心雕琢出来的。
女子闻此,不再抬头看天空,只是冷着眼睛看他。
——她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弱者。今天她已经退让了很多步,自己的原则也不理会了,他还想让她怎样?
“其实不然。这件事你自己就没办法全凭一己之力解决。有句话你也说错了——”魔宫少主看着她的眼睛,抬手把那绝世宝剑扔到道旁。没有真气灌输的宝剑就像一根废铁,毫无生气地躺在一堆乱茅杂草之中。
“‘虽说缘浅,但不否认我们曾经相爱过。’”他一字一字地重复着,牢牢不放她的目光,也向她走近了一步。现在他一伸手就能抓住她。
“第一,是谁告诉你,我高锐跟你殷悯潸今生缘浅?”
“第二——你告诉我,什么叫‘曾经’?”他扣住她的肩膀,几乎是在咆哮了,“你是明教罪臣之女,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偏偏要等到我爱了这么多年又等了这么多年,你才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像在说故事似的说给我听?殷悯潸,你他妈的怎么就这么狠心,老子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能这么对我?”
“对不起,我……”
女子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男子手上忽然加力,几乎要把她纤细的肩胛骨捏碎。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艰难才做了这个决定,你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他的眼睛像狼一样,一团火焰在眸子里燃烧。殷悯潸似是猜到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所以在他下一秒低头要吻下来的时候,她抬起一只手虎口卡住他的下颌,用力把他往外推;他却丝毫不理会她的抗拒,听凭她奋力想要挣脱。她的脸往哪儿躲避,他就追到哪儿;她屈膝往下坠缩,他的身形就欺上来。
到最后眼看抗拒不成,殷悯潸抬起另一只手响亮地甩了他一巴掌。就在他愣神的短短间隙,她迅速挣脱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高锐,你究竟清不清楚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单单是轻薄于一个女子,还是怎样?我来告诉你——此乃不仁,不义,不孝之举!”
“可以,我承认我就是不孝!你呢?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里?”魔宫少主用指尖拭去嘴角的血迹,“十二年了,除了报仇还是报仇,可那个人就站在你面前,你把他千刀万剐了吗?冬天你在除夕夜跟他成亲,夏天你在西湖里跟他接吻,现在你把自己的剑交给他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样子——你不如先问问自己,仁义忠孝你占了几个字!”
见她睁大了眼睛怔在那里,高锐冷笑:“醒醒吧,殷悯潸。论孝义,这世上还真没人比我高锐更配得上你!”
过了好一会儿,殷悯潸才如梦初醒似的点点头:“好,你无赖……但你不要忘记了,你是发过誓的!现在你违背了当初的誓言,就不怕会——”
“会什么?会遭天谴吗?”高锐嗤笑,抬头望天,“现在正好是雷雨交加,你就待在这里看着,我明教少主高锐今日为了私心违背初衷,上天到底会不会对我施予五雷轰顶之刑!”
说罢他松开她,往后退了三步,直挺挺地站在雨里,冷笑着仰头对着苍穹喊道:“我敦煌高氏高锐——时任大光明宫第十一任少主——今日有违十三年前对生母阿月浑子系敦煌高氏之誓——愿上天代其罚之!”
话音刚落,一道煞白的闪电迅速划过天空,紧接着惊天怒雷罩在他们头顶,迅速炸响!
殷悯潸心中一搐,来不及作何反应,向前几步整个人一下子用力扑在魔宫少主身上。他一个没站稳,两人都重重摔在地上,溅起高高的水花。
她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看究竟发生了什么。过了一会儿听见高锐在他低声呻吟道:“丫头,我肺膜要被你压出血了……”
“你还没死?”殷悯潸睁开眼睛,迅速爬起来,四处环视一周,喃喃道,“怎么会?”
“嗬,看我我要是刚才被雷给劈死了,都是因为你诅咒的。”魔宫少主从地上撑起来,“刚才打了一路的雷,怎么没见你这么紧张地扑上来。做贼的又不是你,你心虚什么?”
“我没有心虚!”
高锐看她一副心虚的样子却打死不承认,忍不住笑道:“看我说你什么来着——迷信!”
殷悯潸走到道旁拾起被他丢弃的宝剑:“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我没笑。”
“我看到你明明笑了。”
“我是笑你刚才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好姑娘,不枉之前你报仇的时候我让你那么多回。”
“以前有没有谁说过你特别欠打……”殷悯潸咬碎银牙,刚要发作,却被人轻轻捉住手腕。
“你看那边的天……”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东边的天际微微泛起鱼肚儿白,启明星如一颗水晶闪烁在高山顶峰。
“雨停了。”他温柔地说,“天,也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