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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叁陆·上 除却巫山是昆仑 “你知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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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尽头的大雨倾盆瓢泼,时而一个闪电划过天际,照亮在空荡荡的路上行走着的两人。道上积了很深的积水,道旁偶有房屋,屋前的石阶是无数矮瀑布,屋檐下则是一幕幕水帘。
高锐背着殷悯潸又走了快半个时辰,四下里已经完全看不到屋舍了。这时忽然感觉到背上的女子微微动了一下,他停下脚步,用力把快滑下去的她重新托高:“你醒了?”
“嗯……”殷悯潸含糊地答着,微微咳嗽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四周,“我们……这是在哪儿?”
“还有两三个时辰天就要亮了,我们去驿站。”高锐侧过头看她,雨水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流淌,“女中豪杰,淋雨不怕吧?”
女子靠在他肩上轻轻点了点头。
他还要说什么,殷悯潸“嘘”了一声,抬头望了望天空落不到尽头的雨,半摊开手掌盛雨水,在想什么似的。过了一会儿她静静地问道:“高锐,你说是不是这世间的所有事物,从什么地方来,最后就会回到什么地方去?就像云一样,今天变成雨落下来,明天就又回回到天上去,还是做一片云。”
“也许是罢。万物轮回,花开有时尽,明年依旧红。”魔宫少主脚步不停,话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过也不一定。那棵树若是死了,再过多少年,花都不会再开。”
“我觉得你说的也不对。树虽然死了,但它生前总有种子落到土里。花还是会再开的。”殷悯潸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有没有听说过,大光明宫的修罗场曾经出过一个杀手,代号叫‘鱼鹰’?”
“我岂会没有听过。”魔宫少主的语气不辨喜怒,“他是明教迄今为止出过的最大的叛徒,和你的两个师父都被列在明教‘血色名单’里。”
殷悯潸当然知道明教的“血色名单”是什么。这缘于她待在大光明宫的这几个月。
在这段时间里,高锐出征在外,知道她整日闲来无事,便指令让日圣女蜜卡私下带她去明教藏经阁。在里面她读了不少明教的书籍,从明教徒需人人倒背如流的《摩尼经》,到只有教王少主才能拜读的《光明手札》(注:《光明手札》——明教第一任教王创立教派时所做手记。),她都略有过目。其中最让她感兴趣的还是《光明正史》。仿司马迁《史记》的写法,采用纪传体,分《历代教王本纪》、《历代元老列传》、《历代少主列传》、《大护法列传》、《修罗使列传》、《梵天圣女列传》、《光明世家》、《光明功勋书》、《光明纪年表》九卷。她读的时候,《历代教王本纪》只完成了前七任教王的生平政绩功勋记载,第八任即现任教王的本纪还在元老院编纂,她还没有办法看到。
她特意认真翻阅了《历代少主列传》,现任少主的传记特分为两卷,《高锐卷》已完成,以《重生大典》一章作为终结;《高勒卷》必须要在少主被废或是坐上黑曜石宝座后才能写完,由元老院呈上。
《高锐卷》她前后看了许多遍,往年许多他所经历的事,全都化作史诗,以小篆体展现在黄绢书。她捧着这些已化为陈年旧事的历史,读那些她知道或是不知道的往事,感觉似乎她自己当时就站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经历那些打打杀杀,刀光剑影。
她还去翻了《光明世家》,看大光明宫的教王、高层领袖以及有功将领的家庭人物关系及介绍。在看到介绍前任阿月浑子敦煌高氏的时候,她的目光同样久久停留。那个温柔慈爱的中年女子,仿佛又出现在眼前。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敦煌高氏虽有画像保存在《世家》里,可她真实的样子也同那些逝去已久的亲人一样,模糊了面容,然而却与记忆里的母亲重合在了一起。
紧接着她又去翻《修罗使列传》,先在那些黄绢里找到高锐的部分。很少,只有一个卷轴。而这一卷,其中绝大部分又是记载着高锐八岁那一年,整个修罗场为甄选四护法及少主开展的全规模厮杀。她看得惊心,虽知道结局是好的,却也没办法再接着看完。之后她将此一卷收起来,用缎带扎好,再往前去找标着“鱼鹰”的那部分。
果然如师父所说,父亲早年虽拥有每一届修罗场第一杀手的残忍冷漠,本性的正义慈悲还是偶可从一些细节中看出,然而传中却用“叛逃之端倪”来评断。父亲生平不必一一细说,只是令她觉得奇怪的地方是,所有出现的“鱼鹰”二字,都用朱砂水再描成红色。
再去翻《大护法列传》中《青龙》、《朱雀》二部,二位师父的名字也是尽数被如此处理过。
疑惑不解去问日圣女,才得知了明教称之为“血色名单”的最高等级执行令——绝对必杀执行令。绝杀令。
然而她并不想提到这四个字,只是继续平静地说道:“三十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夜……鱼鹰和青龙、朱雀两位护法,在教王亲自领兵对抗武林盟军致使教中兵力空虚之时,大举反旗。三人带领亲信共四千人,企图推翻教王政权。时任少主之职的赏氏率明教所剩明教徒力击余党,双方死伤过半。岂料教王此夜折返回宫,又逢鱼鹰负伤,三人便夜下昆仑。这一战教中损失惨重,教王命光明使者递交停战书,并下令将此三人列入‘血色名单’。”
闪电照亮前方,高锐借此短暂的光明匆匆赶路,脸色阴晴不定:“这段历史我早已铭记于心。你要跟我讲的故事就是这个?”
“你所知道的,不过是从《光明纪念表》上看来的。知道鱼鹰为什么会背叛大光明宫吗?”不等听他作答,殷悯潸便继续说道,“本来鱼鹰一直以为,自己是教王收养的孤儿,所以这么多年一直做教王的杀人工具;直到有一天,青龙护法向他提起他的身世有异,他便潜入教中禁地藏书阁,翻开了《光明功勋书》,找到了青龙所指的那一场屠城。教王为了得到送入修罗场炼成杀手的孩子,不惜屠光整座城池。这一节你一定没看过。因为发生了反叛一事后,元老院就把相关的一切史料销毁了。”
高锐心下疑惑,但并未停步:“你又是从哪儿听来的?”
殷悯潸并不回答他的疑问,只是接下去说道:“后来青龙和朱雀化名云中鹤、石边兰,作为武林盟会的外援战营,时隔一个月后再次声讨大光明宫。明教落败求和。鱼鹰却并未参与,愿忘记仇恨只做一平凡人,便自废武功,在一座依山傍水的村庄里定居。后来鱼鹰考取了一个小官,过了几年娶了妻,有了一对孪生女儿。”
高锐不知不觉放慢脚步,只听女子接着说:“后来,他们遭遇了一个极其不幸的夜晚……他们住的地方在夜里莫名其妙地起火了。有人说,那天晚上打旱天雷,是遇了天火;但鱼鹰的小女儿不信,因为他们住在峡谷里面,地势很低。结局很悲惨,鱼鹰一家四口人,最终只有他的小女儿幸免于难……”
魔宫少主在雨夜里停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回头看她。
殷悯潸脚往下触地面,从他身上下来,声音在一片雨声里格外清晰:
“然后,她遇到了大光明宫新任少主……”
“殷悯潸。”高锐不等她说完就开口打断她了的话。这是他时隔很久第一次连名带姓这么叫她。他尽量也让自己的声音和她的一样平静,然而话说出来还是带了颤音: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不是鱼鹰的女儿!”
殷悯潸慢慢绕到他面前,不远不近地与他面对面站着。“这世间的所有事物,从什么地方来,最后就一定会回到什么地方去。我父亲来自大光明宫,虽然最后在巫峡离世,但我,一路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会回到西昆仑。”
此时此刻,天地间只有雨还一刻不停地下着。没有闪电照亮他们彼此的面容。黑暗中,魔宫少主颤抖着问:“为什么……现在让我知道这些?”
“这些都是师父告诉我的。本来想一直对你隐瞒下去。因为你让我上半辈子如此不幸,我虽然说服自己不再向你寻仇,可你至少应该得到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惩罚。这样我心里才会觉得好受一点。但是……”女子顿了顿,感觉漫天的大雨沿着脸颊淌下来,“但是,我真的信你,信你片刻之前给我的那个答案。所以,我认为有必要告诉你我的秘密。你不应该被隐瞒。”
“可是你知不知道……”这时一道闪电劈在天边的一座山顶上,霎时照亮他们。殷悯潸发现,他看她的目光是让人难以看懂的复杂。他颤抖着身体,哑着嗓子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告诉我这些,才是在惩罚我!”
殷悯潸不能理解他为何会说这样的话,于是只是猜测:“你难道是因为绝杀令一事?我早说过,故人已逝,无需生人叨扰。”
“不……血色名单,你到底了解有多少?”魔宫少主把脸别过去,“只要是与列在血色名单上的人有半点关系,教王都下令要我们铲除。换句话说,就是灭门。我早在十二年前,你刚入大光明宫不久,就猜到你是云中鹤夫妇的徒儿。算起来你也在血色名单上,是要被绝杀的。如果只有这些,我早就在违抗命令了。”
“故人已逝,鱼鹰的绝杀令自然一笔勾销;云中鹤和石边兰,我也可以装作没看见。”高锐叹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回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有件事你大概也不知道。鱼鹰叛逃的那天晚上,受了很重的伤,又和青龙朱雀护法走散,眼看是逃不掉了。于是他就闯进了离他最近的寝殿,劫走一个尚在襁褓的孩子做人质。
“待所有人都退回去,他把孩子扔在光明顶上,终于逃出了大光明宫。但那孩子经不住折腾,已经走了……他是我母亲的第一个儿子——我素未谋面的兄长!”
一个惊雷炸响在耳畔,雨夜被闪电劈得鬼亮,她的心同样也被映成一片煞白。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让她心惊肉跳。在震耳欲聋的雷声里,高锐痛苦万状却又别无他法地,把匕首继续插进她的心脏更深处:
“自我记事起,母亲依然经常在夜晚惊醒……每次都是做了同样的噩梦,梦里她每回都跪在光明顶上,怀里抱着我兄长的尸身,向明王天尊祈求,用自己的命换回孩子的命,然而每回都只是从梦中哭醒。修罗场血战前夜,我跪在母亲的面前发誓,我会活着从修罗场出来,有生之年,定为早夭的兄长报仇!从那一天起,我暗下决心,在遵照绝杀令手刃鱼鹰之前,也要让他尝一尝丧子之痛……”
“殷悯潸……我没想到,那个人会是你!”魔宫少主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