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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叁伍·下 斜风骤雨欲摧城 “我还想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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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魔宫少主在雷雨交加的夜晚兀自醒了。颈脖僵硬得如同一根石柱,他低低呻吟了一下。膝头的女子早已睡熟,发出宛若孩童的均匀呼吸。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脖子托起来,掖过背角来垫。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用火折子点亮了蜡烛,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熟睡的女子,回去把床幔拉延。做完这一切,他睡眼朦胧地边活动颈脖,边走下楼去,问掌柜要了一个软枕给女子换了,这才回房。
然而这一夜却再也睡不安稳,莫名的心悸。
睡梦中永远回响着滴滴答答的刻漏,永远眼前只出现那张素净如脸,而她是永远悲伤沉痛的表情,永远离他越来越远。今夜也不例外。他觉得冷汗直冒,手背虬筋暴起,慢慢抓紧被单。
这样煎熬了一个多时辰,他终于受不住了,起来摸索着倒了一杯水,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倒了一丸药伴着茶吞了下去。药效渐起,终得以沉沉睡去。
梦魇依旧继续,然而药物强有力的作用却像一只手,按在他的眼皮上不让他醒来。不知过了多久,噩梦开始变得嘈杂,梦境消失,幻听却汹涌起来。不同人的声音在遥远的地方纷扰,次第响起——
“顶楼有间屋子着火了……”
“……快!都别睡了,赶紧去后院打水来!”
“屋外还下着雨……”
“等雨把大火熄灭,整个客栈都要烧掉了!还不快去……救火救人要紧!”
“怎么回事?”
“……似乎是那姑娘半夜点着蜡烛睡觉,风太大,把窗子吹开,烛台也倒了……”
魔宫少主闻此,越发觉得不对劲,不好的预感在脑海里慢慢晕开,不知这些声音是来自梦中还是现实。
他挣扎着想醒来,手指在床沿上慢慢移动,可药力太重,意识就是清醒不能。
耳畔嘈杂声越来越混乱,越来越清晰,间杂着泼水声、孩子的惊哭声、东西烧着发出的“毕毕拨拨”声,如同现实发生一样逼真。
终于,他的手指触到木制床沿下一处尖锐的突起,他便翻转了手腕在那尖刺上用力一剌开一道口子,顿时痛觉直抵神经——他抽搐了一下,终于醒了过来。
然而那些出现在睡梦中的嘈杂声并未就此消失。
隔着窗纸,屋外红光隐隐,人影匆匆。高锐不顾手背渗血,翻下床往走廊上冲。
果然如同预感,烧的是殷悯潸的屋子,他悔不该听她的话走之时重新点了灯。
走廊上的人们都在急急忙忙地救火,他却不理会,攀住阑干低头在一楼大堂寻女子的身影。然而四处都是混乱的人群,妇女抱着哭泣的孩子,撑起伞往客栈外的大雨里冲。
“慢着。”高锐回身拽过一个端着水盆的男人,冷着眼睛问他,“里面住着的女子呢?她在哪里?”
“那姑娘还没出来呢!”男人见他气势逼人,颤抖着说,“我们以为她睡着了,就拼命地砸门,死人都能给吵醒了,可那姑娘就是在里面没动静。大伙儿把门砸开,那女子就坐在床边,火都快烧到脚边了可她就是没反应!这火势太大,想救人也进不去……”
魔宫少主暗自咬牙,松开那男人,到火场跟前一看,熊熊大火间果然隐隐有女子的身影。
“这个丫头,到底在干什么?”他恼火至极,见门口已被大火封路,便抬起一脚把前窗给踢烂了。岂料大火也早已蔓延过来。
火势不轻,浓烟和烈火把入口封了个严严实实。火舌已舔上房梁,随时都有断裂坍塌的危险。一个店小二挑了桶水急急奔来,他一把夺过,一桶水全部兜头倒下,立刻捂住口鼻冲进火场。
炽热擦着身体灼过,浓烟遮蔽了视线,高锐低着身子一路摸索过去,总算摸到了她的手,拽过来揽住她的腰就把她往外窗带。
“放开我……”然而一张嘴浓烟就灌进去,殷悯潸咳嗽起来,高锐竖起手指抵在她唇上示意噤声。
短短的距离,却似要走一万年似的,不时有烧着的木头或炭块从天花板上落下来。他解下湿透的披风罩在女子身上。
岂料刚到窗前,正要带着她跳下去,她却用手扒着窗框说什么也不走了。
窗口处烟尘薄了许多,魔宫少主一边喘息一边恼火地看着她:“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什么?!”
脸色苍白的女子低头不语,只是慢慢从怀里摸出一只锦囊。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里,是一只摔成两半的玉佩。
“这是我父亲的遗物……我在身上揣了十多年,从没损坏过分毫。”她低声说,“可就在刚才,火起,我从睡梦中被惊醒,锦囊从怀里掉出来,玉就摔碎了。”
语毕,殷悯潸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手心里紧紧攥住那两半玉。
高锐知道她已呛了太多的烟,头顶房梁已摇摇欲坠,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越窗而逃。他也了解她的性子,只好道:“玉总有一天会碎的,是不是今天又有什么区别?”
“白天我刚说不再去寻仇,晚上玉就碎掉了。”殷悯潸抓住窗框的手指节泛白,眼眶却泛红,“我不能走的。这是父亲在惩罚我……对不对?”
“对什么对?”高锐恨不得骂她,“你这是迷信!快点跟我走!”
“我……不走!”殷悯潸边咳嗽边说,“这是我应得的,和你无关——”
“什么叫你应得的?你做错了什么?就是放弃去西昆仑找教王寻仇吗?”魔宫少主平起手臂拦在她面前,“可以,你去报仇,我不拦你——我帮你!这样总行了?”
眼前成堆的灰烬带着火星陨落,似是要把整个天地烧个干净。忽然,女子想到了什么,抓紧魔宫少主的袖口,一刻不离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还想听你再回答我一次——十二年前,杀人放火,让我家破人亡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话音刚落,离他们很近的一道辅梁忽然塌下来,霎时火星与燃烧的木炭四处飞溅,炙热的气浪掀过来,高锐眼明手快,一手把她揽过护到怀里,一手甩起披风挡回了热浪。
然而就算是这样的危急时刻,女子依旧眼神定定不离开他。她就是想听他的回答罢了,其余的都可以一概不管。
“险些就是。终究不是。”他回应她的目光微微跳动着,“你信不信我?”
她伸过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深深埋在他的肩膀上,艰难呼吸着用力点头说:“我信!”
在一片嘈杂与炽热中,主梁终于支撑不住,劈头盖脸地压下来。
令人窒息的浓烟朝她笼罩过来,炙热似乎要将她吞噬。然而她却不能感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