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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叁伍·中 斜风骤雨欲摧城 以前我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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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锐笑着摇摇头,伸手把那惊呆了的鸟儿腿上绑着的竹筒打开,抽出一张纸笺看了看,转头对那密不透风的帷幔道:“是阿月浑子写给你的,不出来看看?”
床摇动了一下,里面的人不说话,却见那两帘帷幔绞得更紧了。
“好,我简单念给你听。”魔宫少主知道她想听又不愿说出来,却也并不戳穿她,“两周前早产。是个女儿。”
帷幔里面沉默了一会儿。“什么名字?”
“灼华。”高锐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是什么诗?”
“《桃夭》。《诗经》名篇。”
“什么经?”
“《诗经》。你只读西昆仑的《摩尼经》?”
“嗯,差不多吧。”高锐问,“姓秦?”
“不……姓高。”帷幔拉开,殷悯潸露出一张潮红未褪尽的脸儿,“我私下里答应过她,你我二人要护得其腹中胎儿永日周全。”
“如今教王唯独信任的人就是阿月浑子,在教中她也有三分兵权,为何要本少主护这孩子周全?”
“我不知道。但若我没猜错……”她的睫毛微微闪动,眼神冷定沉静,“她怕是也动了杀教王的心思。”
“为何?”
“忍辱负重这么久,怕是……撑不住了。”
魔宫少主的脸色也凝重起来,“若说你杀教王是九死一生,那她此举不过是飞蛾扑火。倒不如我把她送出西昆仑。”
殷悯潸冷哼一声:“这是出路吗?女子若是残花败柳之躯,在中原人人弃如敝履。嫁不出去那就是流落娼妓的命。你还不如让她去死。”
“是吗?”高锐不可置信地挑眉,“你若是残花败柳,本少主还是舍不得把你弃如敝履的。”
“你脑袋坏掉了?”殷悯潸大怒,扬手床上的木枕就朝他砸了过去。那鹞鹰见状吓得“喳”一炸毛,赶紧跳到柜子顶上躲了起来。
高锐赶紧低头躲避,那圆木枕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过去的,在墙上拍得稀碎。他搬了个凳子坐到床边,特真诚地看着脸颊气得通红的女子道:“我只是为了表明我的态度,稍稍做一个假设……”
“都怨你!”女子抬手把床幔拉严,给他来了个“闭门羹”,“你要是当年没那么坏想要整我,跟你老爹狼狈为奸——就没有今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怨你!”
“好好好,都怨我。你上半辈子所有霉运都是从遇到我开始的。后半辈子我全补偿给你,行不行?”
“先不说我……秦惜缨怎么办?”
“不知道。你要我怎样?纳她做妾?”若有所思的样子,“嗯,长得还算不错。”
他是故意想看她气得红彤彤的小脸,早已做好接帷幔中冷不防飞出的暗器的准备。然而出乎意料地女子沉默了一会儿,边想边说:“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好啦。别再那里胡思乱想了。”高锐打断她,漫不经心地说,“她哪里用得着你我操心?你且问她那个武林盟主的爹,岂会让她被人弃如敝履?”
“什么?”床幔“唰”地一声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双乌漆漆的杏眼,“秦惜缨是盟主的女儿?真的吗?”
“小骗子,你不是聪明得很吗?这回怎么没猜到?”高锐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抬手将帷幔全部拉开,“明教掳走的是武林盟主的女儿——知道为什么这回逐鹿之战这么难打了?”
“怪不得,那天来劫镖的会是岳家兄妹……”殷悯潸恍然大悟,然而下一秒她的目光凝重起来,盯着明教少主说,“上回秦惜缨告诉我,教王的那几个儿子竟也轻薄于她。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不知道大光明宫的人都是魔鬼吗?没有靠山,只能沦为被众人欺辱的地步。阿月浑子曾为此私下找过我,以武林北勺之战兵力分布图作交换。但我也不能时时刻刻留在大光明宫护着她。我要领兵出征,总不能也带着她去。”
“教王呢?他不管么?”
“教王是只认功过赏罚的人。护法有功应赏,他自然对此只是睁只眼闭只眼。”
“这不是有悖伦理的事情么?”殷悯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家乡在巫峡,离秭归不远,该读过《昭君传》吧。呼韩邪单于死后,王昭君按匈奴‘父死,妻其后母’的风俗再嫁其长子复株累单于。西域有这种风俗,难免西昆仑大光明宫这边没有。”高锐说到此处,忽然扬起嘴角邪魅一笑,“我要是哪天死了,你也可能委身于本少主的儿子哦。”
“高锐!你!”殷悯潸竟被他这话气哭了,抓起床上被子就往他身上砸,“我可算知道了,你根本就没心没肺!你滚!别让我再看到你!现在就滚!”
明教少主没料到这回真让她动气了,一时间也慌了神,便想尽办法哄她,谁知再怎么认错也不奏效,对方不吃他这一套了,到最后两人竟在床上打了起来,蚀冰剑都出鞘了,在墙上砍得一道道,当真是收手下不留情。
高锐见状暗道不好,躲避之中趁乱总算封了她气海大穴,阻止了内力灌涌。又是旧招,殷悯潸心下生恨,腰上用力身子向后空翻,一脚踢在他肩膀上。
谁知这一脚正中白日里她用力咬的那个地方,力道不轻,又渗出血来。高锐痛极,双眉紧蹙,捂着伤口歪靠在墙上。
殷悯潸喘着气泪光盈盈地坐在床头看他,忽然狠狠地把剑扔到地上,埋头在被子里哭。高锐一点一点挪过来,隔着被子轻晃她,皱着眉头说:“嘶……这算报了仇吧?”
她蒙在被子里抽噎,断断续续说道:“不算……这,是你,活该!”
“对对,是我活该,夫人教训的是。我保证,我绝不纳妾,所以你也不会嫁给我儿子,好不好?”
被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想再挨一脚,是不是?”
魔宫少主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究竟在生气什么。他把目光看向别处,烛火璀璨,窗外雷雨声声。他慢慢说:“生老病死,谁都没办法控制。你知道的,世事无常。其实你不必这么敏感,把它当平常事罢。”
半晌,女子慢慢平静,从被子里钻出来,跪坐在床上静静地说:“今天哭得太多,我想睡了。”
“晚安。我帮你把蜡烛灭了。”
“不,今晚我要点灯睡。外面下雨打雷,你又不在我旁边,吓人得很。”
“你还是个小孩子吗?”高锐无奈地看着她笑笑,“那好,就点着灯。我走了,晚安。”
“不行。”殷悯潸倔强地看着他,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我已经没有枕头了,睡不着。”
“我把我房里的给你。”
“不要。我喜欢睡软的。”她有点儿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睛。
魔宫少主倚在床头,伸手把帷幔拉上。刺眼的烛光顿时变得柔和起来。夜晚温柔而宁静。
他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膝头的女子,有些无奈地说:“丫头,你可真会折腾人。这样叫我怎么睡?”
“是我折腾你,还是你折腾我?”殷悯潸大睁着眼睛,纤长的睫毛扑闪一下,“以前你想着法子整我,借杜怜卿和秦惜缨来让我难受;接着又跟我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让我纠结着不知该怎么办;之后还失忆,把我弄得像个傻子一样;现在本该都消停了吧,说话却离不开人世七苦(注:佛曰“人世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恨、爱别离、求不得。),句句说来气我……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你不少银子,所以现在就算生气难过,还得在这儿待着还你。”
“是吗?那你这辈子剩下的时间别还了。”魔宫少主轻靠床头闭目养神,慢慢握紧她的手,“剩下的,留着下辈子、下下辈子慢慢还。”
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拉过背角盖在脸上:“下辈子我可不要再跟你绑在一块儿受罪。下辈子……我肯定和云哥哥在一起,你就不要痴心妄想了。”
“你这么肯定?”高锐稍稍直起身子,揭开盖在她脸上的被子。
“哎!”殷悯潸赶紧用手捂住脸,背过身去,“我就是这么肯定,怎样?”
“我看不一定吧?”高锐重新靠回去,微微闭目,“要是下辈子,段云冶是个一文不名的乞丐,而我是腰缠万贯的王爷呢?”
“那你还长情吗?”
“嗯。”
殷悯潸抹了一下眼睛,重新转回来,仰望着天花板若有所思地喃喃道:“那我就要重新好好考虑了……”
高锐闭着眼睛笑:“看来是谁无所谓,你只是贪慕荣华罢了。”
“我就是。”殷悯潸垂着眼睛把玩手指甲,“上半辈子苦吃得太多了,从今往后都不想再吃了,就想着成天什么事不做就能享清福,不可以吗?”
“那你下辈子去当尼姑吧。每天对着佛祖拜一拜,就有香客供着你享清福,还能受人尊敬,多好。”高锐低头看她,打趣道。
“我才不当尼姑。人生苦短,一个人吃斋念佛多无趣。以前我觉得一个人挺好,现在觉得,还是要有人疼才行。”
“佛祖疼你。”
“才不稀罕呢,我又不信佛。”她抬起眼睛看他,正巧对上他那双蓝锥石一样的眸子,“不过,你要是坐到佛祖的莲花座上去,我还是觉得挺有意思的,或许就信了呢。”
“你是说我也剃度出家?”高锐想了想,“嗯……和尚与尼姑,挺般配的。”
“净胡说,你凭想象呢吧。和尚尼姑井水不犯河水,一个在寺里一个住庵,几乎见不着面的。”
“我要是当和尚,肯定也是个花和尚。我当花和尚,那你就为了我当个贼尼,这样我就能带着你私奔了。看吧,下辈子你还是得跟我。”
“这还是有问题吧?你想想,照你说的那样,到最后沦为一文不名乞丐的,怎么会是云哥哥呢,应该是你啊。我是要享荣华富贵的,看来得另谋高人去了。”
“这是你说的,到时候可别又变得想吃苦了。”魔宫少主道,“那好,下辈子我投胎的时候一定投个好人家,或者聪明会读书,早点中个官来做,富到你在街上看一眼就挪不动脚,乖乖地跟我走了。”
“好,就这么说定了。不过,你下辈子是个有钱人,那我下辈子做什么好呢?”女子望着天花板,一下一下啃指甲,“不然我还待在青楼里吧,只卖艺不卖身,也不是很辛苦。就等着你过来赎我。”
“你傻呀,去青楼的男人哪有长情的。”
“哦对……那我下辈子干什么好呢?”殷悯潸想了一会儿还是想不出满意的,最后干脆不想了,“算了,下辈子还早呢,先把这辈子过完再说。”
“下辈子是还早,今天可不早了。”高锐拍拍她的额头,“明天一早就要动身回西昆仑,早睡吧。”
“灯亮着我睡不着。”
“到底要亮着还是灭了?”
“你不是在这儿么,可以灭了。风吹着冷飕飕的,窗也关了吧。”
高锐惊道:“你是要我整晚陪着你?夫人,我们还没成亲呢。你真开明。”
“喂,你什么意思?”殷悯潸又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里面瓮声瓮气地说,“我是觉得你这么靠着睡肯定不舒服,所以才说——等我睡着了你就可以走了。”
“姑娘,你真体谅你丈夫。”
“光你欺负我多不公平。我可不是省油的灯。”她得意地说道,还不忘加上一句“我睡着以后,要是雷雨还没停,你就先把蜡烛点上再走。”
“嗯。”魔宫少主起身关上窗,俯身把蜡烛灭了。“高锐”那鸟儿倒是识趣,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乐了,他倒也不用多管它。
他重新恢复半躺的姿势。床头硌得他背疼,于是他又往上靠了靠,对女子说:“这下可满意了?过来躺吧。”
女子应了一声,乖乖躺在他腿上。外面雷雨依然很大,风也依然呼啸着,但隔着窗子屋里是极安静的。
黑暗中,她兀自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
“高锐。”
“嗯?”他已经有些迷糊了,但听见她唤,还是应了一声。
殷悯潸想了一会儿说:“如果下辈子当乞丐的真是你,我也还是要和你在一起。”
漆黑的夜晚,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窗外隐隐的雨声。
她以为他睡着了,刚想晃他的手,这时男子静静开口了:
“傻瓜。我爱你。”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