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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叁伍·上 斜风骤雨欲摧城 “一文钱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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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刚回到客栈,杭州就下起了雨。夏末的雨最猛最烈,企图上演这个季节最后的猖狂。雨点石子似的砸在客栈青瓦屋顶上,听着惊心动魄。合上窗,外面的树枝永不停歇地敲打着窗框,像是风雨监牢里拼命捶打铁栏的一条条手臂。
魔宫少主在隔壁安顿好后,心中一直担忧着一路无言的女子,便推开房门进来。却见她大开着窗,雨飘进来把她一身淋得半湿。然而她并不在意,只是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暗沉的天色。天际时不时一个惊雷,巨大的声响似乎让她心惊肉跳,因为她的睫毛总要微颤一下。然而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高锐走过去把窗给关了,倚着窗框注视她。然而她的眼睛焦点还是涣散的。先前还以为是在看雨,竟只是坐着发呆。
她的头发还未干透,黏成一缕一缕,有些萧瑟地披在肩上。他伸手把一缕挡在额前的头发捋到耳后,她这才发觉,忽闪着一双淋湿的眼睛仰望他。
“在想什么?”他小心翼翼地问,却依然是微笑着的。
她并未作答,只是慢慢站起来,神色怏怏。他还想说什么,她忽然抬起双臂搂住他的脖子,闭着眼睛靠在他的肩窝上。“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有些心悸地喃喃,“但又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对。你……是不是骗我?”
他当然知道她是在指哪句话。
“我不会骗你。”他轻抚她单薄的后背,低头道,“我又何尝不想,抛开一切烦心事,与你一起浪费这大好时光?”
“不……不是哪里不对。”她兀自说着,下意识咬紧唇,“只是心悸得厉害,眼皮也跳个不停.似是要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你是乏了,丫头。”高锐扶着她的肩把她拉起来,“我们下楼吃饭,好吗?”
悯潸毫无意识地轻轻点头,任由他拉着行尸走肉般出房门下了木楼梯。屋外青雨瓢泼,疾风撩平了门帘而穿堂,高锐解下斗篷披在她身上,但她浑然不觉,依旧隐隐觉得冷。
高锐给自己叫了些吃食,味道自然不比大光明宫,但种类依旧是以肉为主的。以前殷悯潸老为此笑他是野蛮人。她只要了一碗阳春面。面一端上来,清汤寡水,高锐要给她加些浇头,她拣了两根筷子说不用。
偶尔有行人背着包袱狼狈地闯进来,收了淋得挤出水来的伞。他们大多数都不是来住店的,只是道中遇雨来避,老板也不赶,还煮了热茶盛了盐豆来。
殷悯潸机械地动筷子,眼睛不知看向哪里。高锐见在她眼前晃了一下五指她也没反应,便夹了几片上好的牛肉埋在面里,她果然毫无反应地嚼了。
他知道她还在为心中不好的预感而心神不宁,然而他却没办法分散她的注意力,更不知道她那些不好的预感是否与自己有关。这真是件光想想都令人沮丧的事情。
两人吃过了晚饭,并肩上楼去。女子依然是一副怏怏的神情,忽然感觉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转头见魔宫少主拿着一文铜钱在她眼前轻晃。
殷悯潸疑惑地看着他,不知他想做什么。
“一文钱拿好。”高锐把铜钱放在她手心里,眉眼间是淡淡的笑意,“你不是卖笑的吗?现在给爷笑一个。”
眼神迷离中,她才想起来,除夕前,在醉西楼北风凛冽的天台上,她说她自己是卖笑的,百无聊赖,为此问他要过一文钱。自然是玩笑话,岂知他现在还记得。
“今非昔比。”她把那铜钱扔给他,抿嘴道,“如今白菜都要两文钱,你这一个铜板还想买到什么?”
“那要多少?”
她倚在栏杆上,伸出一只手摊在他面前:“有多少要多少。”
“这么贵,打劫我?”
此时一个店小二端着茶盘上楼梯,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唱戏似的来了一句:“客官您有所不知,物价飞涨呐!”
殷悯潸听罢忍不住掩过袖子低头笑,高锐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伸手进衣衽里拿出厚厚一叠银票:“喏,十万两,全在这里了。千金买一笑,够?”
“嗯,差不多吧。”女子接过来,低头对楼下掌柜道,“掌柜,这里有位客人身无分文还敢住最好的客房,麻烦你差人把他赶出去。”
顿时一楼所有的人都抬起头来盯着他。
“你……”魔宫少主哪里尝过这种众矢之的的感觉,咬牙切齿地看她,她却眯着眼睛一笑,白衣飘然地上楼去了。
高锐为这个鼻翼浅痕轻皱的笑怔了片刻,回过神来女子已在顶楼,正趴在阑干上低头看他,得意地笑着,一手托腮,一手百无聊赖地绞着发梢。
他仰头望着这个翩然如画的女子,恍惚间又回到总角之年,他灰暗的童年里,她如一抹柔光袅袅而至。她快乐的时候,眯着眼睛,鼻翼笑出浅痕;她得意的时候,翘着下巴,手指一下一下绞头发。
手握重兵千军万马,玩弄权术翻云覆雨。呼风唤雨,万人仰望。然而他真正在意的,不过只是这一抹照亮他一生的柔光而已。如果这抹柔光不曾到来,那么他定会在偏激、冷漠、残忍的泥淖里,越陷越深,万劫不复。
两人推开房门,见一只雪鹞鹰围着桌上的烛火扑打翅膀——这有灵性的小东西,穿越了重重雨幕千里迢迢过来,在烘烤被雨淋湿的羽毛呢。
“高锐!”女子眼神一亮,唤出这个名字。
“嗯?”魔宫少主挑眉,转过头去看她,却见女子招了招手,那鸟儿就“叽”一声欢快地跳到她手腕上蹦个不停,却滴溜着黑豆眼睛偷瞄他。
他这才反应过来,“高锐”二字哪里是在唤他?分明是这丫头给这鸟儿起的名字!他真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又无可奈何,只好抄着手不言一语地看这一人一鸟。看着女子被这小东西逗得眉眼浅笑,心道,到底还只是个小姑娘。见她心情好,他也觉得心下轻松,只是竟妒忌起那只鸟儿来。
殷悯潸跟鹞鹰悉熟得很,她微微一抬手,鸟儿就飞回烛火边继续心无旁骛地烘羽毛去了——自始至终竟没跟真正的主人打过照面,倒像是故意气他似的。
女子转过头来,见明教少主正环着手臂蹙眉看着那只鸟儿,以为是因她当时随便起的名字而心有不快,便问道:“你的这只鹞鹰,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呢。”
“没名字。要名字作甚?”高锐拉开鼓凳坐下,翻开杯子倒了杯茶,“你们这些小姑娘,养只猫养跳狗都要费尽心思起名字,这不是在无用的事上劳心伤神吗?”
“知道你少主大人日理万机。”殷悯潸抢过他已经送到嘴边的茶水,气鼓鼓地喝了,“那你要是想唤它,如何呢?”
“就叫‘鸟’啊。”高锐低头笑,又翻开一个杯子给自己倒了茶。
“你真无趣。”
“你说我,无趣?”高锐唇抵着杯子,笑她,“是谁随随便便就把别人的名字给只鸟儿用,嗯?”
殷悯潸在他旁边坐下来:“我这不是也懒得花心思?”
“这就有意思了。”高锐转过脸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说,“我最讨厌起名字,你又懒得花心思,把我的名字直接拿来套用——这样吧,你以后给我生的儿子,干脆也叫‘高锐’。夫人意下如何?多方便。”
“你——!”殷悯潸又羞又恼,背过脸去,“谁……谁说要给你生儿子?自作多情!”
“不生儿子,女儿也行。我都喜欢。”高锐笑着去牵她的手,想把她的脸扳回来,“儿子都叫‘高锐’,女儿都叫‘殷悯潸’,行吧?这样子你也不吃亏。”
谁知她的脸没转过来,把他的手甩开,整个身子都背过去了,一个人想了一会儿,反驳说:“这怎么行?起名字是有忌讳的,父母的名里的字,同音谐音都不能要,知道吗?”
“嗯,明白。”明教少主把她的肩扳转过来,一本正经地说,“只要夫人答应了,其他的什么都好说。夫人说是不是?”
“答应什么?”殷悯潸迷茫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眉眼间忍不住笑意,忽然反应过来,又羞又怒,顿觉脸上也烧红一片,骂了一句“我不干,你找别人去罢”就扑到床上去,反手把床幔拉了个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