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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叁肆·下 白云悠悠岁月长 “我们究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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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听见四周没有了声响,一直藏匿在船底及四周水下的杀气消失,高锐才慢慢开口道:“武林果真还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表面上投降,骨子里还是想造反的。”
“那你觉得我呢?”殷悯潸像只猫一样半眯着眼睛,抬起头看他,“我虽然身在你身边,心难免不恨着你父王,指不定哪天揭竿而起。我要是造反,你高锐要怎么处置我?”
魔宫少主听了,却也不恼,只是抬手摸了摸女子如瀑的长发,半晌反问道:“你说呢?”
殷悯潸依然不解地看着他。高锐一言不发,忽然唇角漾起一丝邪魅的笑,凑在她耳边悄声说:“当然是——”
“把你扔到湖里!”
不等女子回过神来,就感到身子被抱起来,一阵风在耳畔刮过,随后全身一凉,水花在头顶磅礴绽开,视线全被碧波吞没。
——这个人,竟真的把自己扔进这西湖水里了!
殷悯潸生在巫峡,长在水畔,水性早练得极好,反应又快,但还是险些呛到水。她从水中浮出来,用手背抹了下眼睛,觉得楼船上站着的人实在莫名其妙,便仰着头冲他瞪眼睛。
高锐俯下身,扬起嘴角掐她的脸:“你这个样子瞪眼睛,真像本少主养的那条金鱼。”
“我是认真在问你!”殷悯潸用力甩了甩头,把“魔爪”从脸颊上甩下去。高锐站起身笑,忽然向前一倾,整个人也扎进水里,溅了她一头一脸的水花。
忽然觉得脚下一沉,什么扣住了脚踝把她整个人重新拖回了水下。殷悯潸忙摒了气,在水里下腰去扳那一双手。谁知那手却松开反倒先来捉住她的。高锐的起身上来,在水中平视她的脸。
殷悯潸发现他的神情戏谑不再,沉静得可怕。他并没有看她的眼睛,只是低着。两人就像是沉落在水底的石雕,红鲤曳尾游过,潋滟水光映在他们的脸上身上。
“高锐?”终于她有些忧虑对方打破沉默,两个音节被包裹在水泡中扶摇而上,鲤鱼惊骇逃走。
“何必呢?”魔宫少主终于抬起眼睛看她,醇厚的声音穿过流动的介质抵达她的耳边,“你是说造反么?反谁?反整个大光明宫?”
“不。就像你说的,教徒都是无辜的,忠诚可嘉,我又岂会让他们一起殉葬?”殷悯潸道,“我只反一个人。”
魔宫少主再次别过头去。她因为他终究还是要和她翻脸了,然而他接下来说的话却是她没想到的:
“要反也是我来反,你且乖乖待在我旁边看着。”
“高锐!”殷悯潸瞳孔骤缩,禁不住失声唤他的名字,似是怕他神志不清起来。然而这一声惊叹却用尽了胸腔内的最后一口气,她浮出水面一瞬,又盈盈沉到水底,低声道:“你这是疯了么?”
她还记得,数月前在大光明宫山麓上,火光明灭,他们就是因为这个人而不欢而散的——然后经历了悔恨万分、心痛如死、绝望烬烬,最后才盼得这相守。白云悠悠岁月虽长,然而“复仇”二字却总是在头脑中隐隐作痛,她知道不说出来她会抱恨郁终,说出来又要掀起一场风波,内心不禁矛盾至极。
谁知,魔宫少主却说出这样的话?
“贺兰山一战,我见你尸骨成灰,心中郁结,无心理会战事,索性勒令收兵,向武林盟会递交了停战协议。教王得此消息后,当真是对我动了杀心。金剑擦着心脏穿过胸腔,把我牢牢钉在光明顶上。我虽受上天垂怜大难不死,心却被钉死在了那里。”高锐冷笑,“他既然从不把我当儿子,我又何必自作多情,将他看作父亲?”
“高锐……”女子再次唤他的名字。却不是惊异,而是心痛。这声轻唤被水波包裹得如此温柔,魔宫少主缓缓转过脸来,神色苍凉,目光黯淡。
在水中,她不确定他是不是流泪了:“我高锐此生挚爱的两个女子——先是母亲,因为他,过早地逝去容颜青春,匆匆离去人间,我这儿子,竟连最后一面都未见到。”
“现在又轮到你……”高锐轻轻叹息,捧起她的脸,“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姑娘,等着往他的刀锋上去撞。难道要我冷眼旁观吗?”
她此生神机妙算,却也没料到,事态竟可以往这样的方向走。“你的意思是……”
“他在教王的宝座上,已经坐了太久。”蓝锥石般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杀气,“也该换人了。”
殷悯潸蹙眉:“你是何时有的这个念头?狼子野心你从来是不屑的,什么雄图霸业你也从来无所谓,如何现在又有此想法?你是教王传位的唯一人选,他这次闭关把兵权交付于你也说明了此点,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自打从水牢出来,我已压抑得够长时间了。”高锐冷冷道,“你以为教王放心我?他根本就没完全信任过任何一个人!他虽在闭关,却在身边安排了一个巫灵心腹,每天施‘谛听术’窃听我说的话——生怕哪天被狼崽咬一口。”
谛听术?难怪,高锐要在水下才能对自己说这番话……殷悯潸想到那具诡异的青铜面具,不禁觉得全身森冷——都说“虎毒不食子”,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竟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用这样的手段?不过细细回想,从丧失人性的修罗场、大梵天,再到星圣女、冬葵子,那个人六亲不认的事做的还少吗?
殷悯潸此时此刻情不自禁想起,面前这个她同样挚爱的人,身上的那些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伤疤,心脏禁不住绞着发痛——这些新旧伤疤,又有多少是被大光明宫教王——他的生身父亲而刻在身上的?如今前些日子,又在心口上新添了一道贯穿胸背的剑伤。
她鼻子一酸,生生落下泪来。不自觉抬起手,轻轻解开明教少主的衽带,拉开衣襟,手慢慢伸进去,轻抚那一道滚烫的伤疤。那样粗糙,砥砺着她指尖的肌肤,擦摩着她颤抖的心。
温凉指尖带着女儿家千万难诉柔情,划过曾经裂开无尽痛楚的伤处。高锐看着恋人凄然神色,不禁动容,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手指交叉紧握。
“既然如此,为何迟迟按兵不动?难道要等他突破‘铁马冰河’最后一重后出关?那时你如何是他的对手!”殷悯潸咬着嘴唇说,“他待你如此,你却还为他卖命这么多年,值得么?”
“算是还了这二十年养育之恩。我无悔。”高锐沉声道,“至于为何等教王出关……闭关之时是习武之人最虚弱之时,且不说护法需要最忠心不二的心腹,倘若修炼用心不一,瞬时引发逆风,顷刻间便可要人性命。我若是趁此灭他,手段未免太卑鄙。”
“等他出关再与他战,你以为这就公平吗?”殷悯潸急迫地看他的眼睛,“那时你若是反他,就等于是在反整个大光明宫!人人以‘篡位谋反’之名,得你而诛!你要和整个明教为敌吗?”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无论何时与教王为敌,都是与大光明宫为敌!我若不担这个角色,就要换作是你!你认为我和你谁的胜算更大些?”高锐更加用力地握紧她的手,目光灼灼,“教中想要反现任教王的不止我一人。只是没有人敢站出来当挡箭牌而已。”
“不!我不许!既然明教其他人都甘做缩头乌龟,你又为何要当载入明教史册的罪人?”殷悯潸死命摇头打断他的话,感觉紧闭的眼眶里有温热的液体溢动,“结果若是好的,你登上王座,可如此一来你的兄弟更有理由号召教徒再来反你——你难道看不出那些个护法对你有异心吗?结果若是不好……那我呢?你把我安放去哪儿?”
她神情激动,肺腔本又不阔,如此一来更觉得窒息,不禁蹙眉。高锐见状忙把她托上水面。然而女子一出水就抱着他的脖子不放,目光一转不转盯着他,要逼迫他回答上个问题。
魔宫少主低头沉思,眉眼间一本正经的样子。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认真地说:“事先把你送回京城,再交给少将军呗?”
少夫人听罢怒目圆睁,抬手一拳带风,就要朝他脸上砸上去。高锐一看这阵势不得了,忙在这一拳落下来之前一把扑上去抱住了她:“小姑奶奶,我开玩笑的!我这旧伤还没好,这一拳下去是要成残废的。夫人,你倒是心疼一下我吧!”
女子这一拳落在他背上狠狠拧了一把,骂道:“你这舌头真该给拔了!何时变得这样油嘴滑舌了?”
“是夫人变得越发暴力了。”高锐把脸埋在她湿漉漉的长发里笑意深浓,“夫人果然还是心疼我的。”
殷悯潸又气又恼,把他用力推开,赌气道:“你刚才那话是人说的吗—— ‘再交给少将军’?!你当我是什么?随随便便寄存到别人那里吗!”
高锐见她真恼了,这才收敛了笑,低着头慢慢道:“万一我出什么事……我只放心把你交给他。对不起,丫头……我是认真在给你交待这件事。为了我们都好。”
“你是在故意气我吗?”殷悯潸冷声,把头别过去不愿看他,“什么叫‘为了我们都好’?如果你觉得要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守在别人身边,整日对着你的牌位以泪洗面这也叫为我好的话——可以!你尽管这么糟蹋你自己!”
“我只不过是说到最坏的情况,你何必要把它想成绝对会发生?请你相信我,好不好?”魔宫少主想要把她的脸转过来,却不料先摸到一片湿冷,愣道,“你……怎么又哭了?”
他缓缓垂下手,叹息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这么喜欢流泪的呢?在我记忆中,你不是一直都倔强得从不轻易掉泪的么?十多年前那个当着整个大光明宫的人指着我鼻子破口大骂的小姑娘,到哪里去了?”
“你想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我告诉你。”女子抬起手背狠狠擦干了泪痕,转过头来恨恨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在你封了我的穴道,又给我说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如果你不能保证今后不会让一个人为你掉泪,当时就不要轻易触动那个人的心弦——因为后果你不一定承担得起!”
语毕,她通红着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摒了一口气沉入水中,奋力向楼船游去。
他抓住她纤细的脚踝,她就用力踹他、踢他、挣脱他。然而他就是不放手,用力把她拉回来,在混乱挣扎中寻她的唇,不顾一切地吻下去。可她真的倔强得很,一直躲一直抗拒,无果后就用力将他的唇和舌尖咬出了血。他痛得发怵,可就是不放开她;于是她就哭,抽噎的那种,于是水就猛灌进肺里,她在他怀里痛苦地抽搐。他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托出水面——然而心里却在苦笑,到底又是自己输了。
她无力地伏在他的肩头咳嗽,剧烈揪心的声音,到最后也不知是在哭泣还是在咳水。他感觉滚烫湿润的液体顺着他的颈脖慢慢流淌,明明那么轻缓温柔,却像匕首一刀一刀在划他的心脏。
“我不报仇了,我不报仇了!反正我不去报仇,那个人总有一天也会死的……那,我不报仇了,你也不要去了,好不好?”她紧抱着他号啕,夹杂着咳嗽及伴随的抽搐,在他肩头剧烈地颤抖,“就让我做不孝女罢,受天谴罢!但你要完好无损地在我眼前,好不好?”
她坚持了那么多年的誓言,竟最终这样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地由她自己分崩离析了。她内心痛苦纠结难以言说,只好从恶毒的自我诅咒来获得心里的平衡。然而他却觉得这些诅咒像是加在他身上的,并且立刻就应验了,他感觉背入芒刺,身受凌迟,而且亦将万劫不复。他抱紧这纤瘦单薄的身体,闭着眼睛低声道:“不要再说了……对不起,对不起。那些不过都是玩笑话——我已经把你让给他一次,决不会再让他第二次!我发誓!”
不知是安心了还是哭得累了,女子渐渐止了哭声,却不言不语,只是垂下头,轻轻靠在他的侧颈上,呼吸浅浅。
过去她一直以为,她对高锐的感情只不过就是爱;今日却发觉,那已经不仅仅是爱,更是不可失去的依赖。对于任何可能失去他的猜测,她都会敏感到极其夸张的地步。
高锐低头轻吻她白皙细腻的颈脖,絮絮呢喃:“我没想到……你也同样离不开我。我高锐对天发誓,再也不让你为我流泪了,好不好?皇天后□□鉴之,如若食言,必遭天谴……”
不知是哪个字或哪句话触动了她,还未等他说完,她便用力扯开他的衣服,对准他的右肩狠狠咬了下去!高锐痛得身形顿搐了一下,却忽然明白过来,是自己活该——明知道她怕什么,却当着她的面发那样的毒誓。于是他只是闭着眼睛默默受着,牙关紧咬,却不作声。
就这样过了许久,她终于松开了他,抬起头来,静静看那月牙般渗血的印痕。齿间他身体里的血腥味蔓延开来,带着狂喜和刺痛。忽然她觉得头晕目眩,不知是因为快意人心还是心察体痛。
西湖的风依然那样静,那样柔。堤岸和石桥上空无一人,天地间似乎也无其他人。楼船随着波澜悄悄漂到两人身边,他一手抱住她的腰,一手撑过甲板起身坐上去。然而她还是怔怔地看着那一圈齿痕愣神,目光空茫无助。
过了好一会儿,她神色凄然地,不知是在问他,还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究竟是在相爱呢,还是在相互折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