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叁肆·上 白云悠悠岁月长 得妻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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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夏日景色极美，莲叶何田田，莲蓬玉亭亭，而莲花更是如水墨画一般清雅柔美。三潭印月处兰桨荡开，二十四桥柔波交织缠绕。
夕阳下雷峰塔悄然静默，净慈寺悠然静寂，清莹的湖面上，只有一舫楼船将西子湖划出浅浅的水波。
南风画屏，轻幔浮动。恍若碧落仙居处，美人隔云端。隐约听得楼船内古琴悠扬沉醇的声音，缓缓从风扬起的纱帘缝隙中飘出，竟是一首《长相思》。
一阵微风掀起湖面层层波纹，掀起了楼船淡青色的纱帘。船舫中，一位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随性地坐在一把梨花木椅上；眼角微阖，薄唇轻抿，眉眼间尽是对眼前中年男人的轻蔑。
“咳，高少主……”中年男人讪讪笑着，躬身呈上一轴纸卷，“这是元老会拟好的和战条约，请您过目。”
魔宫少主高锐竟看都不看一眼，只是端起明前龙井细细抿了一口：“念出来。”
齐锦临只得尴尬地收回手，欲将发作却又奈何不得地照做：“第一条，武林盟会赔偿明教在逐鹿之战暨北勺之战所有经济损失；第二条，自翌年起，武林盟会每年将向明教上供白银十万两，黄金一千锭，东珠两百斛，蜀锦苏绣各三百匹，以及……”
“停。”高锐忽然不耐烦地抬起手，示意他打住。
“少主何事？”齐锦临只得停下，耐心询问道。
《芙蓉醉》醇厚绵长的旋律依然不绝于耳，然而抚琴的女子却微微抬起头，似有若无地看了一眼齐氏掌门。
忆起数月前，崆峒掌门齐锦临与峨眉掌门凌无绝，率领上千兵马截明教少主于横断平原附近。刀锋剑刃寒光凛冽，直指高氏眉心。当日齐掌门那不可一世、器宇轩昂的模样，如此消失得无影无踪，唯独只剩下言听计从，察言观色；仿佛昨日还誓将逐亡二人于海角天涯，今日却对着两人惟命是从起来。
看似可笑可耻，却不可否认，“成王败寇”的原则本就是在这凡尘俗世当道盛行的。
“第一条。”高锐冷冷地看着他，微微抬起下巴，正身坐起，“这‘所有经济损失’的‘所有’，当如何来算？”
“这……”齐锦临怔了一下，立刻说道，“兵器及车马损耗，战途吃住花费，战死教徒的家属赔偿金。”
“嗯。”高锐微微眯眼，又缓缓靠回了椅背，慵懒地说道，“还有呢？”
“还……有？”齐掌门才松一口气，怎料面前这喜怒无常的魔教少主尚未罢休，又紧绷起神经，“高先生的意思是……还有什么是我们武林未曾考虑到的？”
“蠢货！”高锐挑起眼角，冷冷睥睨他道，“明教不像你们中原武林，入教还拖家带口，到底是把教会当信仰还是当饭碗？明教所有教徒入会时都已和家庭脱离关系，视大光明宫为生命之所始与所终，故明教成立以来数百年未曾出过一个叛徒。所以你刚才所说的‘家属赔偿金’大可不必包含其中。但是……”
高锐顿了一下，然而就是这短暂的安静，让齐锦临听见他拳头捏紧发出的恐怖声响。但他的语气依然是平静的：“既然明教徒将明教视为生命之所终，明尊定不会让他们的牺牲毫无价值。齐掌门，你刚才说的‘所有经济损失’中，是不是还漏了什么？”
“这……”齐锦临再次如鱼鲠在喉，不知如何开口。一时间船舫中只听得《芙蓉醉》绵软的琴调千回百转，与此时暗流汹涌的气氛毫不相合。
“怎么，齐掌门又无话可说了？”高锐哑然哂笑，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柔声对身畔抚琴女子道，“夫人是否还记得，数月前在横断山，齐掌门率领武林盟军和明禁军围攻你我二人，可是有主见得很。”
殷悯潸并未言语，只是低眉浅笑了一下。
齐锦临听闻此言，又见两人眉眼间烟波似水，确关系不比寻常。心下吃惊，不曾想数月前横断山一见，二人虽生死与共，却还是冷语相对；怎预想如今，魔宫少主那样冷酷决绝的人，竟也能对这一女子柔情满怀。
然而他却奉承迎合道：“哦？原来高先生已和殷姑娘结为连理？倒真是天作之合！如此喜事，竟也不遣人告知武林同乐，齐某未能亲眼见两位喜结秦晋之好，实在可谓是一大憾事……”
高锐听之至此，纵不想再听下去，干脆直接抬手做了“打住”手势，片刻前柔和的神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尽是冷笑：“齐掌门的心意本少主已领，其他的不必多说，究竟想说什么恐怕你我心知肚明。毕竟我大光明宫与中原武林，喜怒从来都是相对的，又何来‘同乐’之语？齐掌门还是勿要说这些无用的话浪费我们两个人的时间，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罢。”
齐锦临只得低头道：“高先生想要什么，只说便是了。我会回去向元老会禀明再加商榷。”
高锐扬眉，斜斜靠在梨花木椅扶手上道：“先不急。你，继续把条约念完。”
“……是。”
“第二条，自翌年起，武林盟会每年将向明教上供白银十万两，黄金一千锭，东珠两百斛，蜀锦苏绣各三百匹，以及名书字画五百卷，黑曜石、石榴石、蔷薇辉石、青堇石、鸽血石、托帕石各五十石……”
合战条约共五十条，每一条尽是武林穷极屈辱的各种赔偿。抚琴女子听在心里，不免心中怅惘：本以为中原武林云集江湖仁义志士，北勺之战一见，倒不可辨武林与明教孰正孰邪；民间说书人评武林战败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听者大都惋惜，殊不一探此言是否为妄自评说。今日条约，若是自己未参与这北勺之战，闻此恐怕义愤填膺；如今却觉得可笑——前武林盟主退隐从商，恐怕数十年积蓄如今也要为这次战败毁于一旦了。是否从此以后，武林不堪重负，在江湖上消失？抑或，从此明教教义覆盖至整个中原，果真成为大明王朝的国教？由大光明宫，由高锐统治的中原，是继续因统治者的野心蓬勃而狼烟四起外患连连，还是硝烟停止风平浪静？
“没有了？”高锐的反应却与殷悯潸的并不一样——至少是外在表现出来的。他微微蹙眉，一只手接过递上来请他过目的条约，一目十行飞快向下扫过：“五十条，约三千五百字……就是全部赔偿？呵，这让本少主不得不怀疑你们修书求和的态度。”
齐锦临好歹也是数百人之上的崆峒掌门，此时终于压抑不住怒火道：“高先生难道不明白这些财物的价值？光其中一条，就已相当于大明朝廷正三品以上官员的年俸——这五十条加起来，堪比明朝廷的年供！你们魔教还不满意吗？”
《芙蓉醉》恰弹到华彩乐章，旋律急促，女子玉手一拨，竟将一根琴弦生生拨断了——与此同时，齐锦临冷不防感到膝盖后弯一阵剧痛，不禁双腿一屈，跪倒在魔宫少主面前。用手往痛处一摸，满手的鲜血，虽未断筋脉，但异物切入极深——竟是一根断掉的琴弦。
高锐冷冷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崆峒掌门，喃喃道：“琴弦断，大凶；果然有血光之灾……既然你知道我们大光明宫是‘魔’教，刚才就不应该和本少主谈条件。”
齐锦临忍痛将膝弯内的琴弦取出，咬牙站起来：“你可不要得寸进尺！别忘了，今天谈判的船只是我们武林安排的，我齐某自然是有备而来！”
不料高锐却丝毫未显出半分紧张神色。他慢慢地站起身来，高傲地俯视身量矮小的齐锦临，似笑非笑地问：“不知齐掌门如何以为——我请夫人来，难道是为了给你这小小的崆峒掌门弹琴助兴吗？”
这齐锦临倒也不是愚钝之人。他抬手一看，方才钉入自己膝弯的琴弦，竟然是透明且极纤极细的，几乎看不见其存在——再望向女子案上摆放的古琴，琴弦竟尽是这样的，不仔细看几乎以为这把古琴是未上弦的半成品。
齐锦临心下一沉，忙看向船舫内壁——各个角落都布满了极其细小的孔洞，地上散落着一些零件——难道，这女子借抚琴行为的掩饰，利用这种琴弦刺探出了船舫内的所有机关，且尽数破坏了？
“得妻如此，我高某一生之所幸。”大光明宫少主高锐淡淡地说道。
接着，他抬起眼睛，直视齐锦临惊恐无措的眼睛：“原本明教是打算，让你们把这次武林盟军所有‘立功’之人的头颅一一奉于光明大殿，以奠明教亡者英灵；经夫人一语，本少主虽打消了这样的念头，却不代表之后不会反悔。倘若你们中原武林一再提醒，难保明教不会销毁合战书，再发动一次逐鹿之战。下一次本少主可不敢保证，教王又要向你们开多大的口。”
齐锦临低头道：“这次是武林莽撞，望高先生勿要介怀。”
“的确莽撞。”殷悯潸起身收了琴，冷冷说道，“想要杀了他，我用了十几年的时间都没有做到，你们又怎会草草计划一夜就能达到目的？”
齐锦临不明所以，却又不敢做声。却想到此时已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性命纵然听天由命，又何必再为武林的荣辱再忍声吞气委曲求全，便开口问道：“哦？殷姑娘竟想着要手刃身畔之人吗？”
“你的话未免也太多了。只可惜要留你一命回去复命，不然你哪有机会问这些。”高锐冷哼一声，一手甩起黑色披风猎猎一抖，转眼人已重新落座，“告诉张临凤，重新拟一封条约，来大光明宫见我。”
“是。”齐锦临本是做了必死之心而来，怎料想还有活着回去的机会，忙拖着腿一瘸一拐地迅速离开了楼船。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叁肆·上 白云悠悠岁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