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叁叁·下 静水深流暗自愁 情不知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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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来的一个月之内，武林西南、中北防线相继崩溃。武林被迫递交求和书，明教教徒大批进入中原。一时间“摩尼教”广为盛行，多处修建摩尼庵，供奉摩尼公像（即明王天尊像）及八大法王像（即天龙八部像）。
“少夫人，少主大人回来了！”
殷悯潸闻此，立刻起身，恰好见高锐遣退躬身行礼的婢子，朝她大步走来。
“你这一走就是两个多月，”殷悯潸帮他脱下狐裘，嗔怪道，“信也不来一封，我也只有从回宫传报战事的风狸那里，得知你的安危。”
“夫人勿念，我好得很。”高锐揉揉她的头发，把她拉到床榻上坐下，笑着说道，“我是想全力以赴，也好早点结束战事，立刻回到你身边。”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殷悯潸道，“只要你能平安归来，我倒不在乎归期早一天还是晚一天。数月鏖战，可受伤否？”
“都是些皮外伤，司空见惯了，没什么大碍。”高锐蹙眉道，“只是中途旧疾又复发了一次，距离上次不过三个月，真是变得愈发频繁了。照此观之，恐怕就要不久于日……”
殷悯潸忙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你若再说这些丧气话，我便现在返身回京去，不管你是死是活了。”
“不过是玩笑话罢了，夫人若听了动气，我不说便是。”明教少主轻轻拉下她的手，却不放开，低头在她手背上吻了一下，“夫人，这两个月，可曾每日每夜思念本少主？”
殷悯潸把手抽回来，背过脸没好气地说道：“我们还没成亲，更没同房，你乱说什么？”
高锐若有所思，连连点头道：“哦，殷姑娘提醒的是，刚才是高某失礼了。”
没想到对方竟是这样回答的，女子气得半死，起身就要走。
明教少主见状，伸手一把将她搂了回来，笑道：“这是明教的地盘，没经本少主的同意，你走不成的。”
“少主大人忘了‘黯夜之瑰’现在在我手上，我想走谁都拦不住。”殷悯潸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重新坐回来，却依然别过头去不去看他，“既然你已经回来了，何时完婚？”
“先不急。成婚总要让父王出面，待父王出关，我便会即刻上报。”明教少主眼中闪过一丝忧愁，幸而女子是背过身去的，否则那样善于察言观色的她又怎会察觉不到。
高锐立刻岔开话题，说道：“我们有幸在一起，最应致谢的还是段云冶。成婚之时，要不要请他过来？”
“我……不知道。”听到这个名字时，殷悯潸心底泛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哥哥这个时候，恐怕还不知道……我尚在人世。”
明教少主听她语气伤感，顿时心里也不好过。他轻轻把女子的脸转过来，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为什么不告诉他？据我所了解，他最担心的就是你的安危。”
女子宛若一泓秋水的眸子低下去，沉默了半晌，才生涩开口说道：“哥哥永远都挂念我，正因为如此，我没和他在一起，心里才总觉得亏欠他太多。我倒希望……他一直都以为我已不在人世。”
“你若不愿意，我们不请他来便是。”高锐转头看向窗外永落不尽的大雪，叹息道，“他早晚要被朝廷征召回去。那个时候，我们就真的是敌人了……不如现在关系就疏离些好。”
“什么？”殷悯潸立刻抬起眼睛，“你要讨伐朝廷？”
“嗯。”大光明宫少主目光阴沉地看着远方，沉闷地应了一声。
殷悯潸追问道：“朱元璋本就是你们的教徒，虽说立明教为国教只是在他嘴上说，并未付诸切实，但你们也不至于到反目成仇的地步罢？”
“那这回数以万计的明禁军是怎么一回事？”明教少主怒道，“为此，大光明宫损失了多少忠诚的教徒？如果这还不足以让大光明宫与朝廷反目成仇，那是不是要等朱元璋下令把明教灭了，我才能出兵抵抗？”
“明禁军还在支援武林？”殷悯潸沉吟道，“这就奇怪了……我死前明明交待过哥哥刺杀禁军统率，他也答应要帮我完成遗愿。”
她在小镇的茶馆里听过《一代枭雄未捷身先死》，讲的就是赵於常，她便知道，明禁军统率已经死了。但现在听到高锐的话，明禁军依然在源源不断地派兵对抗明教，那么禁军统率就一定还活着。这是怎么回事？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女子的脑中忽然闪现了一个念头——难道，是青黛在信中撒了谎？而哥哥许多年未在朝廷，不知禁军统帅的位置已经更换了，所以也没怀疑？
战事已结束，再追本溯源也无用。她只是将自己的这个猜测深埋于心，只待有机会印证。
见女子许久未说话，明教少主自觉失态，忙平息了情绪，对女子说道：“对不起……我没理由对你发火。只是面对我教死伤的教徒，我难以抑制心中忿忿。就像是自己的手足被砍断了一样。”
殷悯潸低垂眼睛，缓缓道：“我知道啊……所以我才要尽全力阻止你。如果明教讨伐朝廷，朝廷必将征召普通的百姓充军——他们怎会是实力强大的五行旗的对手？你这样做，根本不会挫伤朱元璋半分，反倒是那些无辜的百姓受了牵连。到了那个时候，又有多少人像现在的你一样，被砍断手足？”
高锐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这还是你吗？是谁当年在烛影摇红的夜晚，和我说‘天下无家，换谁统治都一样’？”
“那是几年前的我了，高锐。”女子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轻轻握住他的手，“当时的我，怨天尤人，恨自己的命运为何会比这世上所有人经历过的都坎坷。我拒绝爱，拒绝被同情，拒绝生命中所有可能出现的美好的东西，甚至觉得生命的存在就是一个使命，完成后就可以抛弃。我无谓别人怎样，就像你当时说的那样，‘从不做亏本的生意’。可是后来，我渐渐改变了。我自认为是在往好的方向改变。
“因为我发现，命运总不会永远将好的一面全部抽走，坏的那一面全留给我。我终于知道，在这个世上，我虽已没有亲人，却有两个人，他们无条件接纳我人格的阴暗面，他们接受甚至是爱我几乎无药可救的灵魂。横断山一战，当身体中的血液流干的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好后悔，希望生命不要就此结束——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如果发生在过去，我会很高兴自己终于能解脱。”女子继续说道，“现在的我，在卸下复仇的包袱后，只希望以后不再有人上演我的悲剧。”
明教少主虽沉默着，但明显感觉到他的心里开始犹豫。
“之前我从未想过，这辈子会与你在一起。但当这一切发生后，我觉得这是我的幸运。我愿同你看遍如画江山，哪怕这江山是别人的，也无所谓。我只是希望以后的日子不再风起云涌了，能和你平淡且平安地走完剩下的人生。”殷悯潸凝视着他的眼睛，“你，会明白吗？”
“既然这是你的愿望，到死都放心不下，我又有什么理由，让你一直郁结于心呢？”高锐无可奈何似的叹了一口气，“我答应你，我高锐掌管兵权一日，朱氏政权就一日不受威胁，好不好？”
“好。”殷悯潸终于放下心来，轻轻点了点头。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子，照在他们身上。屋外，昆仑山常年漫天的大雪也好像小了许多。屋内，炉火烧得很旺，让人浑身暖和极了。盛夏，终于真真切切地来了，他们都能感觉得到。
“之前我也从未想过，这辈子能和你在一起。”少主高锐将脸埋在女子清香的长发间，每一次呼吸都格外小心，生怕眼前的女子是虚无的幻影，他呼吸重了会将她吹散，“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如果梦终究是要醒的话，那我希望能死在这个梦中。”
“说好不提丧气的话，才一会儿你怎么又忘了？”
殷悯潸还要说什么，却被对方紧张地打断了：“你不要走！不要回京，不要不管我的死活。”
“我就留在这里，哪儿也不去。”殷悯潸拍拍他的后背，隔着衣服，都能摸到他背上深深切切的伤口。
“让我在你这里睡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肩上躺着的男子昏昏沉沉地说道，“我好累……好累。这么多年，一直都好累……”
话还没说完，明教现今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男人，终于在两个月不眠不休的战事后，得以在他毕生挚爱的女子怀中，安稳地沉睡过去。
房中炉火烧得很暖，暖意微醺，醺得人慵懒起来。曾经以冷若冰霜，不近风月而名动京城的女子，也在西昆仑温暖惬意的午后，抱着她愿与之共度余生的男子，亦渐渐睡去。
岁月静好，白云悠悠。
幸甚。
曾谓公子无缘，怎料世本无常。正如《牡丹亭》中所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叁叁·下 静水深流暗自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