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有误》楚小非

83、叁贰·下 命中所劫终有尽

　　幽暗的磷火在漆黑甬道中明灭。地底寒冷至极，寒气透过鞋袜钻入皮肤，让人禁不住瑟瑟发抖。
　　女子提着风灯，裹紧衣裘，慢慢深入寒冷潮湿的地牢。每一声脚步都在甬道里回荡，流转了她心里反复几次的喜悦和哀伤。她终于走到甬道的尽头，在最后一间水牢里，她透过密密铁栏的缝隙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
　　人世失意需尽欢，勿留生人思故人！命中所劫终有尽，一往情深缘非浅。
　　就像在梦中所说的那样，我就是将与你同行的人。
　　钥匙探进锁孔，凹凸齿口契合锁芯的纹路。
　　“咔哒。”清脆的响声在空荡的水牢里回响，像是剧烈的心跳声在胸腔中经久不绝。
　　然而那个背影依旧未曾转过来，甚至连动都未动一下。
　　听到脚步声逐渐靠近，水面倒映出昏暗的灯火，魔宫少主闭上眼睛冷冷道：“本少主还要再说多少遍。滚出去。”
　　然而脚步依然未停下来。他恼火地正要转身大发雷霆，忽然感觉到身上一暖，狐裘温暖的毛触碰着僵冷的皮肤。失意的明教少主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来人，却不料恰好对上一双熟悉且神色复杂的眼睛。
　　只是区区数月不见，昔日孤高又骄傲的魔宫少主，竟变成了这个样子：苍白的脸更加瘦削，眼眶深陷下去，蓝锥石一般的眼睛也黯淡了许多。曾经拥有宁静的吻的双唇，也已经干涩且皴裂。他本是那样洁癖的人，从来不允许自己的衣服沾染半点尘埃，现在却头发凌乱，连青色的胡茬遍布下颌也不在意了。
　　四目相对半晌，相顾无言。经历几次生离死别后，他们各怀心事，或欣喜，或心痛，或迟疑，或惊异，竟连本该嘘寒问暖的话都忘记了。
　　最终先打破沉默的，却是沉重的镣铐。魔宫少主望着眼前女子的面容，身体慢慢拖动铁链向后缩了半寸，迟疑地开口：“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女子再次靠近他，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道：“曾经我也以为，任何事都可以一死了之。但现在我明白了，死亡并不是出路，甚至还要让关心你的人徒增伤心。既然如此，不如继续活在世上，爱吾之所爱。”
　　“他们说你已经死了。”高勒似乎怕她是幻影，会忽然消失，便不由分说地紧握她的手， “最初我一直都不相信，所以整日整夜这么等着——也不知自己究竟还在抱着什么幻梦。但后来每一次你出现在我面前，都是虚无缥缈的——每一次！所以我渐渐相信，你真的不在了。”
　　女子反握住他的手，那样用力，似乎永远也不再放开。
　　“你好好看着我，这一次我是真实的。”她片刻不离地凝视他的眼睛，“并且以后，永远都是真实的，你能触摸得到的我。”
　　那双黯淡已久的眸子里，终于重新有星光闪烁。尔后星光凝结了，化作两滴晶莹的泪水从眸子里缓缓流出——她是第一个看见这永远清高孤傲的明教少主流泪的人。
　　“其实上次看着你离去的背影，我……就已经后悔了。”魔宫少主紧紧抱住形容清瘦的女子，第一次流露出毕生未曾露出的软弱和孤独，“我不愿再一个人了……独自一人的时候，每一天都像一百年那样漫长。”
　　耳畔近在咫尺的心跳，每一下都那样真实，让她第一次觉得，天地辽远，自己终于也不再是一个人。
　　“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她唤他，“高勒。”
　　“不……丫头。”魔宫少主将下颌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我叫‘高锐’。”
　　宛如阴霾散去的碧空里划过一道惊雷，殷悯潸身体微微一震，立刻直起身来：“你刚才……说什么？难道你已经……”
　　“我本就是凡夫俗子，”男子无所谓道，“封不住七情六欲。”
　　她颤抖着伸出手，摸向魔宫少主脑后。果然，在四处穴位上摸到了板结的血痂。
　　虽然猜到会是如此，女子还是吓了一跳，不可置信地看着高锐道：“我不是警告过你，擅自取出金针会患头风的吗！你怎么还是不听劝阻？！”
　　“我已经尝到后果了……很痛。”高锐反倒笑着安慰她，“但也不算什么。”
　　然而女子一言不发，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想知道为什么吗？”高锐把她重新拉到跟前，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被关进水牢后，一心求死，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手脚被锁住后，旧疾又复发，寻死不能了。水牢常年阴冷潮湿，我在这里度日如年，实在不能打发漫漫日夜。回想起之前种种，便想要知晓过去所有的事。”
　　殷悯潸闻此，不禁心软下来：“罢了，说到底不过是头风而已，回去扎几针便可。可你做事永远只顾着自己的性子，从未考虑过后果。就像那一晚，你若解开我的哑穴，说不定当时就会改变初衷了……你我也不必多经历这些。”
　　“命中劫数总是要尽的，后悔也无用。既然结果都是一样，过程艰辛或是容易又有什么区别？”高锐顿了顿，凑到她耳边，轻轻说道，“在你的心里，总还是有那么一个位置，是属于我的，对不对？”
　　然而就是语气这样轻的一句话，却轻而易举地触动了她的心弦。在听到他的死讯时，她没有哭；在被教王威胁恐吓的时候，她没有哭；在地牢里终于得以见到他时，她依然没有哭。然而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竟然流泪了。
　　“你说让我不要妄自菲薄，”她把头转向一边，“你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高锐轻轻叹息，抬手拭去她脸上泪水，犹豫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我还以为……你会一直恨我，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
　　女子却自嘲地摇摇头：“本来我也是这样认为。甚至是深信不疑。只可惜，我之前从未了解过自己。”
　　语毕，殷悯潸停顿了良久，终于说出了那句话：“我的心里……一直是有你的。”
　　他从未想过，在他有生之年，可以亲耳听见他心中埋藏最深的女子，对他说这样一句话。不过十个字，却可以在他的心中掀起滔天巨浪，让这世间所有难言的感觉轮番涌上他的胸膛。
　　在这间阴冷潮湿的水牢中，原本灰暗无望的人生终于燃起熊熊火焰，将两人漂泊无依的灵魂熔化，糅合，再重新浇铸进他们的身体。从此他们都不再是人生道路上，仍需寻寻觅觅的旅人。他们将结伴一起，路过斜阳路过风雨，直到岁月宁息，山河永寂。
　　或许今日以后，命运还会像一个巨大的车轮，肆意碾过他们的人生。但是从这一刻起，无论未来要经历什么，都将会是他们并肩走过，一同感受到的痛苦与甜蜜。
　　“待一切安顿，我高锐必然让你名正言顺穿一次嫁衣。”这个吻绵长而深刻，在心中刻下烙印，“磐石千年，皇天后□□鉴之。”
　　天地如此辽远，时空如此浩渺。倘若你能遇见一个人，并与他相识，相知，相恋，相依，相守，中间哪怕要尝尽相思，也不枉度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