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叁贰·上 命中所劫终有尽 教王亲自处 ...
-
苍茫大雪永落不尽,孤鹰在头顶低低盘旋。黄昏夕阳将重楼染成橘红,却染不尽她对昆仑的无限愁思。
这是殷悯潸第四次来到昆仑山脚下,也是第四次,跪在雪地里吐得昏天黑地。或许上苍给她一个这样的体质,就在暗示着她,昆仑山永远不是她所归之处。
第一次,同时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离家如此远。她年纪尚小,沉浸在家破人亡的悲痛中。她心中所恨之人,在她身边。
第二次,她怀着复杂的心情,将素日以姐妹相称的秦惜缨送来虎狼之穴。那一次,她没有见到他,也不知他已换了名字。她并无血缘的兄长,在她身边。
第三次,她身边虽然仍是故人,却已遗忘乾坤。虽遗忘旧日情谊,却依旧相惜。
而这次,没有人陪在她身边。并且以后,也不会再有人陪着她了。上一回与魔宫少主不欢而散后,她又一次想起十几年前她在离开大光明宫时立下的誓言:归来斜阳染重楼。为此她暂时摒弃心中的爱,一直等,直到在横断山,她终于完成了自己的誓言,给大光明宫带来最有力的一记重挫。
血债血偿,双亲想必也能在黄泉之下安息,她也终于可以重新拾起她心底的爱。然而上一次的离别,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永别。看来世间一切都不能等,一念之差,错过后的等待或许没有结果。
永远不会有人见到她最脆弱的时候。因为她只有在一个人的时候,才最脆弱。
头晕目眩,空空如也的胃只能泛酸。她搞不懂自己,明明人都没了,她千里迢迢回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是来凭吊他流浪的亡魂,默唁他的英灵?还是故地重游重拾旧梦?
“怎么是你?”一个人走到她面前,住了脚步。
女子费力地抬起头来,认出是星圣女娜塔亚迦。
“怎么不能是我?”殷悯潸勉强笑道,“有谁告诉你我死了吗?”
星圣女警惕地看着她:“你来大光明宫做什么?”
“圣女应该……猜得到。”殷悯潸眉角一蹙,又低头干呕起来。
“少主殁事在江湖上闹得是满城风雨,你听闻之后来祭奠英灵?”星圣女见她吐得昏天黑地,也不禁蹙眉道,“何苦这样折磨自己?人都已经不在了。”
“他倒是……走得轻松。”女子抚了抚起伏的胸口,“高勒到底是怎么死的?我都听过三个版本了。”
“少主坏了明教的好事,教王亲自处死的。”星圣女移开目光,轻巧地一带而过,“赐鸩酒,挫骨扬灰,褫夺封号。连坟都没有立。教王下严令不可为他做法事,抓到违纪者杀无赦。”
女子闻此,不觉心中一痛,一口鲜血随即喷涌而出,在雪地上开出凄艳的花,颜色像极了曼珠沙华。
“别在西昆仑逗留了,只不过是徒增伤感罢。”星圣女轻轻叹息道,“怀原丹在少主寝殿里还有一些,一会儿你服下后就离开吧,别再回来了。”
殷悯潸忽然莫名地问了一句:“现任明教少主……是谁?你为何还称高勒为‘少主’?”
“‘前少主’。过去称呼惯了,口误而已。”星圣女看了她一眼,“现任少主还未立。怎么,你想说什么?”
“既然……少主之位空缺,教王,又……恨极了高勒,少主寝殿为何还不封?你如此大意……还称他为‘少主’,岂非犯了大忌?”殷悯潸吃力地站起身,不顾擦拭嘴角淋漓的鲜血,一字一句地质问星圣女,“高勒根本就没死,对不对?”
看着女子近乎疯狂的目光,星圣女怔了一下,冷笑道:“就算还没死,也离死期不远了。”
“那至少也是一息尚存。”殷悯潸嘴角带血,眼神一厉,“而且,他人现在就在大光明宫!”
星圣女脸色一变:“我根本没有告诉过你。”
“我殷悯潸以性命担保,纵然不会连累你。”殷悯潸缓了神色,抬起手背抹掉嘴角血迹,“听到他尚在人世,我这舌尖血也算是没有白流。”
星圣女看着眼前女子摸出一粒怀原丹服下,虽说此时已放松了警惕,却对她侧目而视:“你与少主大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疯狂。”
“或许上次你们少主多给我一粒,就是为了这一次我回来。”殷悯潸道,“带我去见他。”
“这我就无能为力了。少主在关押重刑犯的水牢里呆了两个月,钥匙只有一把,由教王亲自保管。”娜塔亚迦说道,“其实现在明教内,除了教王,所有人都以为少主真的已经死了。我也不过是因为给少主送餐才知道内幕。”
殷悯潸问道:“教王为什么不杀他?”
“本来是打算处死少主,但教王也没有把握真的能将他杀死。”星圣女道,“教王年纪渐长力量衰弱,教中又无人可与少主匹敌。”
殷悯潸嗤笑道:“你们能将他押进水牢,还没办法处死他?”
“那是因为事态变化,教王又改变了主意。少主回到大光明宫后,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终日神情恍惚,闭关练功差点走火入魔。教王一见他一心求死,处决他的决心便开始动摇了。何况之后称霸武林的重任主要还得靠少主大人。”星圣女道,“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教王把他关进水牢,铐住手脚,让他闭门思过。”
“为何你方才说,他‘离死期不远了’?”殷悯潸蹙眉。
星圣女叹息道:“其实这其中缘由也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从前半个月起,少主不知为何开始不怎么吃东西了。送进去的饭几乎是原封不动地退回来。”
“不吃东西?”殷悯潸觉得莫名其妙,“你们大光明宫也算是西域霸主了,难道没有办法让他开口吃东西?”
“没人敢。”星圣女道,“其实之前试过,结果几个教徒被手镣勒死了,我们的目的却没达成。”
殷悯潸蹙眉道:“带我去见你们教王。”
“教王不会把钥匙给你的。”星圣女肯定地说道,“他的眼中只有能从中获利的交易。”
殷悯潸笑道:“我手中恰好有足够的筹码。”
||
女子光明大殿门外,等待教徒通传。
她想起了数日前与师父的对话。
【“师父,徒儿愚钝,不解如何‘请君入瓮’。还望师父提点。”
云中鹤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你自己想!”
她思索了片刻,忽然瞟见手腕上红绳串着的离魂珠,便问道:“师父,您这颗珠子,是不是只能让人魂归此地?”】
这时殿门从里面打开:“这位姑娘,教王宣。”
殷悯潸长呼一气,缓步走进大殿。
她也算是重游故地了。这正是当年举办“撷红大典”的地方。时隔十余年,其中陈设完全未变,引雪山冰泉水环绕圆台,两侧十八幕各色宝石串成的珠帘。几只凶神恶煞的獒犬依然关在铁笼里狂吠。只是点的熏香似乎换了味道,不像当时的那样甜腻了。
正前方黑曜石王座上,依然森冷地坐着一尊如雕像般的神祗。
殷悯潸忍辱负重,正要下跪行礼,却听王座上的人诡谲地笑起来:“你看,本王的爱犬们还认得你。当年到嘴边的美味跑了,这几个小家伙今天很想弥补遗憾呢。”
殷悯潸闻此,瞳孔骤缩——难道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这个魔鬼还知道自己多少隐匿的身份?
她抬头去看王座上的人。见他依然戴着青铜面具,不辨年龄,不辨喜怒。
“怎么,小朋友,吓到你了吗?这一回还会不会有本王的宝贝儿子来救你?他可是见过很多次,背叛本王的下场。”教王朝铁笼的方向一指,“今天恰好逮到一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也让你见见世面吧。”
殷悯潸朝铁笼一看,笼里躺着一个女人支离破碎,血肉模糊的身体。破烂的金红衣裙,就像獒犬嘴边她自己的血一样艳丽。
“她叫‘冬葵子’。跟着本王享受了无尽的荣华富贵,可就是不知天高地厚,她想要的东西太多了!”教王的声音在面具后面隆隆作响,“你呢?你想要什么?”
殷悯潸平静地答道:“我想要高勒所在地牢的钥匙。”
教王笑道:“看来本王身边又有一个叛徒了……”他轻轻拍了拍手,两个教徒押着星圣女来到殿前。笼子里的獒犬贪婪地吼叫起来。
殷悯潸道:“她可是您的女儿。教王。”
“本王眼里,所有人只有忠诚和不忠诚之分。”教王漫不经心地说,“过一会儿她得去喂狗。你提的要求也太高,作为交换,本王要你的右臂和左腿。”
“右臂和左腿随处可见,教王您随处可得。小女这里有更稀奇的东西。”殷悯潸笑道,“教王可曾记得‘云中鹤’这个名字?”
黑曜石王座上的人依然如神祗一般静坐,但殷悯潸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教王不露声色地问:“你有他的下落?”
“若不是星圣女,您直到下一刻也未必能得到这一秘密。”殷悯潸道,“不知星圣女可否功过相抵?”
“你在和本王谈条件?”教王饶有兴致地说,“你不怕自己去喂狗?”
“小女是会怕葬送在畜生的腹中。”殷悯潸抬头直视王座上的那个人,肯定地说,“但教王也一定会怕我身上的宝珠一起消失不见。”
王座上的神祗第一次默然不语。从青铜面具上的两个空洞中透出的眼神,恐怕无人能看透。只有殷悯潸抓住了一闪而过的迟疑。
“上个月小女手刃了云中鹤所收的唯一爱徒。并且在她的颈脖上找到了一颗珠子。”殷悯潸摊开掌心,离魂珠缓缓流转黯淡的光华,“如教王所知,这离魂珠发源自大光明宫,总共不过三颗。几十年前被明教叛徒青龙护法盗走一颗——也就是现在您面前的这颗。”
“教王想必也一定知道,离魂珠虽然坚硬,却硬不过人的牙齿。”殷悯潸当着他的面将离魂珠含进口中,“现在小女只需轻轻用力一咬,这颗绝世宝珠便不复存在了。”
待她说完,光明神殿陷入了长久的可怕的寂静中。就连笼中的几头恶兽也在这可怖的寂静中地下了头。
殷悯潸一直直视这青铜面具后的眼睛,看那其中轮番变换的情绪:暴怒,激愤,焦躁,犹豫,怀疑……直到这双眼睛里抑制不住蠢蠢欲动,她知道这场交易,最终还是她赢了。
王座上的人缓缓开口:“你要什么?”
“释放星圣女。打开水牢。还有,恢复高勒少主之位。”
“可以。”教王道,“不过都是本王仅需动一动嘴皮子的事。”
殷悯潸说道:“待教王履行了诺言,小女定然会让少主将宝珠转交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