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叁壹·下 彼岸花开叶错过 堪羡优伶有 ...

  •   岁月悠悠空流去,不知人间星斗移。
      在山上滞留数月,竟不知山下尘世变换了模样,正可谓“寒尽不知年”。若不是听到说书人的段子,她恐怕还什么都不知道。
      殷悯潸站在江南小镇的石桥上,感觉到初夏微风拂面,倒真是庆幸自己尚存一息,得以再呼吸到凡俗人世的尘埃。正值太阳升起,小镇人声鼎沸:街边摊点小贩吆喝,买家还价;道旁酒楼茶馆敞开大门,这边戏台上伶人戏子吊嗓子,那边屏风后善口技者拍抚尺。
      虽平淡无奇,却也真实无比。恐天上神仙也要堪羡人间烟火了。
      她正要下桥之时,桥下三个追逐嬉闹的孩子跑上石桥,手里都拿着竹子削成的兵器。其中看上去年龄最小的孩子,背上还披着床幔作披风。
      一个大孩子拦住他的去路道:“呔,魔徒休逃!看老衲的摧花折梅手!”
      那孩子便煞有介事地跪下,作求饶状:“高僧饶命啊!小的这就修停战书一封,不日派人交给左使大人!武林中高手如云,我大光明宫众教徒实在无力可敌,从此再也不敢来犯中原,还望高僧饶高勒一命!”
      “缴械不杀!”
      说罢,两个大孩子就上来抢他的竹刀。孩子年纪甚小,自然寡不敌众,看着自己心爱的玩具被抢走,自己又无力抢回,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起来:“不公平!凭什么我年纪小就要演魔教向你们投降!”
      “剧本里是这么写的,魔教本来就要向我们武林交停战书。你年纪最小,当然要演魔宫少主了!”两个大孩子说罢就拿着“缴获”的竹刀走了,只剩小男孩张开两脚坐在桥上掩面痛哭。
      忽然他感觉到,有谁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他放下捂在眼睛上的手,看见自己面前一只纤细的手中,拿着三枚做工精致、形态各不相同的铁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咦?”小孩顿时忘记了哭,挂着泪珠儿的眼睛一眨一眨,“这难道是传说中的,‘暗器’?”
      殷悯潸觉得有趣:“传说中的?”
      “是啊!噢——我猜,这一定就是‘冷美人’的六头镖、叶形镖和透骨钉!”小孩眼睛发亮,“漂亮姐姐,你和‘冷美人’很熟识吗,怎么会有她的暗器?不知道可不可以送给云儿?”
      殷悯潸蹲下来,将三枚暗器放到这个叫“云儿”的孩子的手心里:“这东西很锋利,不能随便拿出来玩,会伤到别人。”
      “云儿记住了,谢谢姐姐!”小孩破涕为笑,将暗器小心翼翼揣进兜儿里,自言自语道,“我要拿去给大威和小虎炫耀,叫他们看了眼馋!”
      “你告诉姐姐,你们刚才再演哪一出戏?剧本是谁定的?”殷悯潸问道。
      “没想到姐姐也对打打杀杀感兴趣呀。”小孩抹干脸上的泪痕,“是我们从桥头裕隆茶馆的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叫《贺兰山大捷》。前几个月魔教和武林打仗,所以新出来好多段子都和北勺之战有关。”小孩说完得意地笑笑,看来是经常去茶馆里听说书。
      殷悯潸知道这些茶馆酒楼里的说书人。这些人没什么本事,却有一对抹了油的嘴皮子。游侠口耳相传的江湖轶闻,从他们的嘴里说出来格外精彩纷呈,扣人心弦。无论是头脑中天马行空的小孩,或是对武功充满幻想的年轻人,还是想在平凡生活中寻乐子的老年人,都喜欢在兴趣所至时听一段说书。许多退隐江湖的武林高手,也是以这种方式获悉当今武林中大事的——虽然这些段子中许多细节都是说书人自己,为了自己讲的东西更吸引人,凭想象添加的,但不容置疑的是,他们所讲的大致情节确实是发生过的。
      “高勒修停战书交给张临凤……明教和武林已经休战了?”殷悯潸自言自语,“怎会是明教先撤兵的呢?”
      “云儿不是最喜欢这一段。云儿更喜欢《冷美人横断山以一胜千》的故事,还有《寒凌小筑女英雄巾帼率须眉》。”小孩伸出手岔开五指在殷悯潸眼前晃晃,“不过这些故事都老了,大家都听了好多遍,下一句该讲什么都知道。现在茶馆的江老爷爷正在讲新的段子——《魔宫少主之死》呢,姐姐不去听?”
      “什么?”殷悯潸回过神来,神情激动地一把扣住小孩的肩膀,“魔宫少主……之死?高勒死了?”
      “是啊,那个大坏蛋终于死了!”小孩天真地笑道,“不过云儿讲得不好,姐姐快去听老爷爷的吧,去晚就该讲完了!”
      殷悯潸神情恍惚地走进茶馆,恰好听到大厅西边圆台上,说书说得眉飞色舞的老人道:“……下令将其挫骨扬灰,褫夺少主封号。魔教最富盛名的年轻少主高勒,因其一时意气用事,摧毁魔教吞并武林的霸图,最终被自己的父亲大‘义’灭亲。”抚尺一拍,终了。
      听到魔教损失一员大将,教王亲手斩去自己的同党,大厅里的人都鼓掌欢呼起来,为他们道听途说来的反派的死由衷欢欣。
      说书人一见下面的人如此激动表现,甚是欣慰,喝了一口茶便下来挨着一桌一桌收钱来了。
      他收完最后一桌时,恰好见一女子站在旁边,神色却并未如旁人一样欢喜,便招呼她道:“老头都说完了你才进来,前面精彩的都错过了。小姑娘莫失望,稍后还有一场爱情悲剧——《痴心人为情饮鸩亡》,保准你们这些小姑娘爱听。”
      那女子却喃喃说道:“痴心人?这世上痴心人不计其数,为情而死又何足为奇?若此也能成为赚人眼泪的爱情悲剧,那听您老说书的人,岂非成了随时都在怜悯众生的观世音?”
      老者听罢觉得耳目一新,便问道:“哦?那你倒是说说看,什么样的爱情才叫悲剧?什么才值得旁人为之流泪?”
      殷悯潸恍惚地笑道:“有诗云:‘花开彼岸本无岸,魂落忘川犹在川。醉里不知烟波浩,梦中依稀灯火寒。花叶千年不相见,缘尽缘生舞翩跹。花不解语花颔首,佛渡我心佛空叹。’若一对有情人犹如彼岸花,花叶生生相错永不相见,那才叫旁人听了心伤。”
      “若不相见,又岂能叫有情人?”老者不解其意,只是随口说道,“就算是一见钟情,那也得需‘见’后才可‘钟情’。你这未免全凭想象了。”
      女子淡然一笑,缓缓转身走出茶楼:“世人都随苏子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殊不知‘不在此山中,难解其中味’。孔子所曰‘道不同不相为谋’,恐怕也不过只是因两人身至不同境界罢了。”
      初夏的日光还是那样温暖,白衣女子再次慢慢走上石桥。桥上追逐打闹的孩子早已不见,空留她一人流连于此,怀着与之前不同的心境。片刻前还在庆幸自己尚存一息于世,现在却啼笑命运诡谲,辗转捉弄两人。
      那个让她落泪的梦原来不是梦呢!他在转生之路上等她,等到她时却发现她命数未尽,只好再次放手。
      她死前最惋惜之事就是有缘人为此无缘,她死而复生最庆幸之事亦是无缘又可再续前缘。当她惋惜之时,多情公子世间空挂念;未曾料想,当她庆幸之时,心系之人却已步后尘,还是与她阴阳两隔了!
      笔者录之至此,不禁想到《红楼梦》中袭人的一句判词来,想必形容殷氏女子恰好: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